“大人，瞧不见活路了。全给点了。”
韩三抹掉脸上的冰水，嗓子沙哑。
宋微明翻身下马，鹿皮短靴踩上冻脆的砾石，发出咔嚓声。她任旧官袍被风扯开，站在十里外的碎石滩上，望向弱水。
江面宽达百丈。祁连山的雪水冲下山口，早春冰排顺着浊浪翻滚，薄利的冰边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水雾挂在红柳枝上，结成一层白霜。
原本横跨两岸的官道大栈桥已经被烧毁，焦黑木桩插在激流里。桐油的气味还留在水面，残存的桥柱被冰排撞得摇晃，木屑和断枝随浪卷走。
对岸山梁立着几骑胡马。
匈奴左贤王麾下的游骑斥候横刀驻马，黑底白狼大纛在风里翻动。
墨渊和韩三按刀赶到宋微明身后。
韩三一拳砸在青石上，指节破开：“这帮杂种算准了大车过不去，宁可把桥烧了，也要把咱们困死在水东头！”
桥没了，船也找不到。
桑瑾带几十名轻骑沿河滩查了五里，战马口鼻全是白沫。他翻身下马，双腿发软，扶着马鞍才站稳。
“大人，上下游十里都查过了。一条渡船也没有，胡人的羊皮筏子也被搜干净了。两处背风水湾原本是渡口，水里灌了生石灰和烂羊尸，还插满削尖的硬木桩。”
他喘了口气，抬手擦过额角。
“水流太急，底下又有暗礁，人扎进去，半刻钟都撑不住。”
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穿关中官袍、披着狐裘的督粮郎官赶来。为首的杜钦跳下马，朝河面扫了一眼，两腿立刻发软。
“宋太守，不能再往前了！”
杜钦跌跌撞撞赶到近前，官袍下摆沾满泥浆。
宋微明仍望着河心：“杜大人有何指教？”
“天堑在此，凭人力如何渡河？”杜钦抬起宽袖，指向翻滚的江面，“弱水自古鹅毛不浮。如今春汛刚起，冰排锋利，桥梁尽毁。后军两万民夫、三千重车若是强渡，便是拿人命填河！”
周统领按住刀柄：“霍侯爷的前锋还在对岸。”
“前锋也争不过老天爷！”杜钦转身逼近宋微明，“按大汉旧例，粮道遇天灾，当即刻安营扎寨，上表长安调工部大匠。入夏水势退了再渡，入冬河面冻住也能行军。如今急什么？”
“入夏？”
韩三抽出半截长刀，刀锋映着水光：“离入夏还有三个月。侯爷只带了十日干粮，你让他吃什么？啃沙子，咽石头？”
杜钦身后的文吏接过话头：“韩校尉，军令大，律法也大。百丈急流无舟无桥，难道你们能插翅过去？强逼民夫下水，回长安后，廷尉府先锁你！”
争吵传到后方，民夫捧着空粮袋，朝河面张望。车夫握着缰绳，手背冻得发紫。寒风沿着铁甲缝隙钻进衣内，营地里的人全在等宋微明发话。
东北方腾起一缕黄烟。
“让开！前锋营八百里加急！”
一匹红马冲进营地，马蹄在碎石上打滑，重重摔倒。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水，马背上的轻骑滚出几圈，撑着地面爬起。
他的护心皮甲被利器割烂，胸口缠着的粗麻布已经被血浸硬。
墨渊上前扶住他。
“侯爷……侯爷的急信……”
骑卒的手抠住墨渊的护臂，指甲裂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鹿皮筒，交给宋微明。
宋微明撕开封结，抽出里面的竹简。
竹简沾着沙土和血，霍去病用焦炭混朱砂写下二十六个字：
“前锋穿插焉支山西麓，断敌后路。军中断粮已两日，杀马充饥者三成。五日内粮不到，全军唯有死战。”
宋微明将竹简攥在手里。
两日断粮。
三成战马被杀。
五日之后，霍去病只能带人死战。
前锋轻骑深入大漠，后路全交给后军。粮车卡在弱水东岸，焉支山下的北军便会断掉最后一口粮。
杜钦凑近看完军报，双腿抖得更厉害：“侯爷已经困在死地了！可咱们把两万人全填进河里，也搭不出一座能过重车的木桥。五天，根本来不及！”
“来得及。”
宋微明把竹简收进袖中。
杜钦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宋微明转身面向弱水，扯下肩头旧斗篷，甩给韩三。那枚缺角的青铜太守印露在腰间，泛着冷光。
“朝廷设度支官，是让咱们把粮送到前线。杜大人守着旧例等水退，霍侯爷只能守着尸体等粮。”
杜钦后退半步：“你要做什么？”
“渡河。”
她拔出天子所赐的斩马剑，剑锋划过风雪，发出清响。
周统领、桑瑾和韩三转身看过来。
宋微明把剑尖指向河滩上的羊群。
“传令，封锁所有羊圈。”
周统领一惊：“大人？”
“除驮运伤药的头羊，营中四万七千头胡羊，全部就地宰杀。不论大小，不分羯牝。”
河滩上起了一片抽气声。
周统领按着刀柄上前：“全杀？那些是过河后的救命肉！四万多头羊宰了，后面的军队吃什么？”
杜钦抬手指着她：“宋微明，你擅杀朝廷军资，回长安便是谋逆大罪！”
宋微明将斩马剑贯入冻土，剑身立在风里。
“韩三，周统领，把前五日揉好的羊皮浑脱抬来。”
韩三抱拳：“诺。”
“让工匠当众验皮。羊肉熬膏，羊骨沉江，羊皮整张剥下，不许划破。用盐卤处理皮囊，当场充气封口。”
杜钦张口欲骂。
宋微明转过身，剑锋指向河面。
“朝廷没拨木料，本官便用羊皮做桥。五万张羊皮铺在弱水上，给大汉的铁甲车架一条能走的路。”
河风卷着冰粒打在甲胄上。
民夫看着高崖上的宋微明，手里的缰绳、扁担和粮袋都停在原处。
用羊皮渡弱水？
这样的法子，营中没人听过。
杜钦急得跺脚：“拿皮囊铺桥？宋太守，你当这是儿戏吗？河里有冰排，有暗礁，还有百丈水面！皮囊一碰便破，整支车队都会沉下去！”
“所以每张皮都要验。”
宋微明拔出剑，指向后方的羊圈。
“韩三，调屠宰营。每杀一头，登记一头。完整剥皮，立刻送去鞣制。破一张，扣三日工筹。谁敢私藏羊肉，按军粮律处置。”
韩三接过令牌，转身喊道：“封羊圈！屠宰营列队！”
羊群受惊，铜铃一阵乱响。
阿依慕带牧卒拦住围栏，把大小羊群分开。火头营抬出铁锅，工匠搬来木架、麻绳和盐卤桶。民夫站在旁边交头接耳，手指向河面。
周统领仍不放心：“四万七千头羊，够做五万张皮吗？”
“羊皮是桥面，木排是骨架。”宋微明蹲下，在冻土上画出图样，“每十张浑脱绑成一组，八组连一节。桥节之间留出伸缩缝，主索从两岸牵住。冰排撞来，桥面随水起落，重车分段过河。”
周统领盯着地上的线条：“羊皮能托住重车？”
“先把前五日做好的浑脱推下水。”
宋微明站起身：“两名披甲兵上去试载，再加一车粮砖。皮囊漏气，重做。木排下沉，重绑。桥节散开，重新接索。”
桑瑾翻开行军簿：“大人，羊肉和皮料都要登记，羊骨、羊油、羊肠也要入账吗？”
“全部入账。”
宋微明抬起斩马剑，剑尖划过羊圈、鞣皮槽和河面。
“肉熬成膏，给民夫和伤兵分食。骨头熬胶，封皮囊气嘴。羊油抹车轴，羊肠搓细绳。谁敢浪费一件，按军需亏空论罪。”
桑瑾提笔记下：“诺。”
周统领望着河心冰排，仍有疑虑：“就算浮囊能托住人，五万张皮也要一张张做。侯爷只给五日。”
“那就按五日做完的速度安排人手。”
宋微明收剑入鞘，指向河岸。
“屠宰、剥皮、鞣制、充气、绑排，分成五营。每营只做一道工序。三班轮换，昼夜不停。”
韩三问：“民夫怕皮囊漏气，不肯上排怎么办？”
“第一座桥节，本官亲自走。”
墨渊抬手按住刀柄：“属下先上。”
“你守两岸。”
宋微明看了他一眼，“桥面出问题，你带人救落水者。韩三负责绞盘和主索。周统领把车队分成十列，每列间隔三十步。任何一列出问题，后列停下，不能挤桥。”
几人同时抱拳。
“诺！”
杜钦站在旁边，额头冒出冷汗：“宋太守，你可想清楚了。只要这座皮桥垮一次，四万七千头羊、三千辆车、两万民夫，全得葬在弱水里。”
宋微明望着他：“所以杜大人也别闲着。”
“我？”
“你负责度支账。每一张皮、每一根绳、每一块木板，都由你亲自验收。少一件，找你要。”
杜钦张了张嘴：“我堂堂少府度支监，怎能去验羊皮？”
“前线缺粮时，官职不能替人填肚子。”
宋微明指向第一排木架。
“从现在起，杜大人便是羊皮验收官。”
周围有人低头憋笑。
杜钦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指着宋微明：“你这是公报私仇！”
“军需账上见。”
宋微明转身走向鞣制营。
韩三带人劈开围栏，牧卒把壮羊一批批赶出。火头兵烧水，屠夫磨刀。第一头羊按上木架时，河面传来冰排撞击声。
阿依慕抓住一只羊的后腿，抬头问：“大人，羊肉要分给谁？”
“先给伤兵和干活的人。牧卒按工牌领，军官按军籍领。杜大人也有一碗。”
杜钦气得嘴唇发抖：“本官不吃！”
“那就折成军粮，记在你的账上。”
宋微明拿过一只空木牌，递给桑瑾。
“立一块总牌，写清楚四万七千头羊的去处。肉、皮、骨、油、肠，五项分账。每日三次盘点。”
桑瑾低头疾书。
河滩上的命令一项项传开。
屠夫开始剥皮，工匠调配苦卤，火头营支起长灶。民夫把木排拖到岸边，拆下车轮和门板，改成浮桥骨架。
韩三抱着前五日制好的浑脱走到河边，手掌在囊身上按了按。
“皮囊能托住两个人，可河里水急，十张绑在一起也会被冲散。”
“加主索。”
宋微明指向河岸两侧的山石，“先找最窄的河段。两岸各打三枚地锚，百炼铁索先过河。皮排挂在主索下，横向再加两道副索。”
桑瑾抬头：“谁把主索送到对岸？”
墨渊已经解下腰间麻绳。
“我去。”
韩三拦住他：“河心全是冰排。”
墨渊看向宋微明。
宋微明把一枚铁钩递给他：“选上游石礁。石礁能挡冰排，固定后再拉主索。”
墨渊接过铁钩，转身挑了两名水性好的北军。
杜钦看着他们走向河岸，嗓子发紧：“这也叫规矩？”
宋微明蹲下，在木板上钉入第一枚扒钉。
“军令写清楚谁做什么，账上写清楚损失多少，出了人命追到谁头上。这样便是规矩。”
她抬头看向河面。
“杜大人，你若有更好的法子，现在拿出来。”
杜钦望着百丈急流，嘴唇动了几下，手里的官笏垂到身侧。
宋微明起身，对韩三下令：
“发第一道工牌。今日日落之前，完成五千张皮的剥制和初鞣。入夜后充气验漏，明日卯时下水试桥。”
韩三接令大喊：“所有人听令！按牌入营，按工领粮！手上有活，嘴上少吵！”
民夫依次上前领取木牌。
有人负责抬羊，有人烧水，有人剥皮，有人搓绳。羊群的铜铃逐渐远去，河滩上的木锤声接连响起。
宋微明站在第一座木排旁，亲手拧紧麻绳结。
河对岸，匈奴斥候举起了弓。
一支羽箭越过水面，落在宋微明脚边的木板上。
韩三拔刀转身：“大人，射回去？”
宋微明把羽箭拔出，丢到河滩。
“先让他们看。”
她拿起朱笔，在总牌上写下第一行：
“弱水浮桥，今日开工。”
远处山梁上的狼旗在风里展开。
河滩上，第一张羊皮被送进苦卤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