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压在弱水两岸，河滩一片暗红。
韩三站在第一节浮箱上，一锤砸下最后一枚扒钉。铁锤撞上钉帽，火星四溅。
六十丈宽的河面上，一千多具羊皮浑脱托住上百个铁梨木浮箱。主索扣紧两岸地锚，桥身横在急流中，随着浪头上下起伏。
“牵重车上来！”
韩三抹掉额头冷汗，朝东岸扯开嗓子。
两名北军甲士拉起一辆四轮辎重车，推上跳板。
车里装着四十箱肉粉砖和防潮生石灰，足有两千五百斤。
生铁车轮碾过桥板，木架发出一声轻响。底下十具羊皮浑脱下沉半寸，很快托住车身。
水浪穿过浮箱缝隙，浮冰撞上皮囊边缘，擦过木框，碎进急流。
“走！”
甲士压低身子，大车沿桥板向前。
一炷香后，车轮碾上西岸硬砂滩。
“过了！真过去了！”
墨渊扣住车辕，刀尖挑开油布，从箱中抓出一块干燥坚硬的肉粉砖，高高举起。
欢呼声从西岸传到东岸。
两万多名民夫和辅兵跪进泥水，朝石梁上的宋微明连连磕头。
“弱水真能过车……这他娘不是做梦吧？”
杜钦手中的度支文簿掉进烂泥。他两脚发软，扶住旁边的木桩才站稳。
朝廷几百年没办成的事，宋微明用羊皮办成了。
周统领按刀冲上石梁，双眼熬得通红。
“大人！试车已过，桥面稳得很！末将请令，趁天还没黑，让前锋辎重连夜过河。明日天亮前，至少能送五千石精料过去！”
宋微明站在石梁边缘，粗麻官袍贴着身体，衣角被风抽得啪啪作响。
她俯视河面，抬手按住周统领的刀柄。
“不急。”
“试车拖回东岸。浮桥两头立鹿角，主力车阵后撤两百步，结硬寨。”
周统领怔住：“大人，霍侯爷已经断粮两天了！咱们耽误一个时辰，前头就要多死几十个弟兄。为什么不渡？”
“水太静，对岸的山也太静。”
宋微明指向西北方发灰的山脊。
“从午后到现在，对岸盯梢的匈奴游骑一个都没露头。斥候不来扰，要么吓破了胆，要么就在等主力合围。”
她转身面对周统领。
“兵法讲半渡而击。你若是匈奴主将，会现在冲过来硬拼，还是等咱们的人、马、车全挤上桥，进退不得时再动刀？”
周统领后背渗出冷汗，当即抱拳。
“末将心急了，请大人示下！”
……
弱水上游三十里，鹰嘴峡。
山风穿过崖缝，刮得人面皮生疼。
匈奴左贤王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捏着一截从水中捞出的羊毛绳，面皮直抽。
“你再说一遍？”
马鞭破空，狠狠抽在斥候肩头。
“汉军把羊皮当船，重车已经过了河？”
斥候伏在石地上，肩头血痕鼓起。
“大王，千真万确！他们把四五万头羊剥了皮，吹成皮囊，绑在木排底下……上游冲下去的冰块都撞不烂！”
“废物！”
左贤王双眼通红，一口咬破了唇。
焉支山下，休屠王已经把霍去病逼进绝地，只等断水断粮，耗死这支汉军轻骑。
挡住汉军后勤的最后一道关口，就是春汛暴涨的弱水。
他原以为烧掉木栈桥便能断了粮道，谁料汉军主官竟宰掉数万头牲口，拿羊皮在急流上铺出一条路。
“休屠王答应过本王，只要掐断弱水，河西马场分我一半。”
左贤王抽出弯刀，咬牙发笑。
“拿羊皮搭桥？本王就教教这帮关中汉人，什么叫借水行火！”
弯刀劈向下游。
“把水营死士全拉出来！”
芦苇荡中，几十艘狭长木船被推入暗流。
船舱塞满浸透黑石脂和生桐油的劈柴，船头钉着三尺长的生铁撞角。
五千名赤膊死士握紧长篙和火把，胸前刺着青黑饿狼，守在岸边等令。
“汉军今晚一定会借夜色过河。”
左贤王刀尖指向下游。
“等他们的大车全上了桥，前后堵死，就放火船！两岸伏兵同时压上，把桥和汉兵都烧进弱水里喂王八！”
“嗷！”
死士齐声嘶吼。
……
四更天，夜幕压住河滩。
风刮过甲片，碰出一阵脆响。
宋微明站在铁索绞盘旁，指间捏着半截燃烧的枯草。
韩三巡完浮桥，大步赶回。
“大人，四十八具绞盘全锁紧了。对岸墨渊也发了暗号，五里内没发现胡人马蹄。弟兄们刀已出鞘，随时能上桥。”
宋微明松开手指。
火星落下，先向东飘了半尺，随即被西风卷回。
江面飘来一阵焦苦味。
河水有泥腥，羊皮有膻气，都不是这个味道。
宋微明走到崖边，抓起一把湿沙凑近鼻端。
“韩三，闻闻风里有什么。”
韩三抽了两下鼻子：“烂泥味，呛嗓子……还有油？”
“生桐油和石脂。”
宋微明捻掉掌中的湿沙。
“上游开春化冻，往常刮北风。今晚背风渡口却起了倒灌西风。”
桑瑾抱着行军簿跑来，开口便问：“大人，周统领来请令。后半夜风浪小了，前锋辎重队是否按原定计划，三更起步强渡？”
“强渡？”
宋微明拔出御赐短刻刀，钉进身旁的粗木桩。
“现在上桥，过一个死一个。”
桑瑾停住脚，韩三也转头望向上游。
“桐油味能飘出十里。他们按住骑兵不动，是要借水放火。”
宋微明抬手点过羊皮浮箱和桥板。
“羊皮浑脱扛得住碎冰，扛不住烈火。木架一旦沾上石脂，整座桥都得烧起来。他们要等人车上桥，再把咱们堵在河心烧死。”
杜钦从木架后钻出来，听完便扶住了桥栏。
“火攻？快把浮桥拆回来！这一万多具羊皮要是烧了，回长安后，咱们全得掉脑袋！”
“拆了桥，霍去病拿什么填肚子？北军将士拿什么扫平河西？”
杜钦额头冒汗：“可桥要是烧了，全军也得搭进去！”
“他想烧，也得先问本官答不答应。”
宋微明走下石梁。
“全营进入甲等戒备。熄灭明火，违令者斩！”
河滩上的传令兵立刻分头奔出。
“两岸床弩卸下普通破甲箭，换槐里带来的爆裂箭。箭头裹硝石麻布，重弩全推上高台，封住上游水面！”
“韩三，带两百名水性最好的士卒，把陇西冶铁署缴获的三道生铁渣网拖出来！”
韩三拍了下大腿：“大人说的是那三张百炼粗铁地索网？”
“就是它。”
宋微明指向浮桥上游。
“上游两百步便是鹰嘴石隘口。拿铅竹篓装满石头，沉入水底做死桩。铁索网横江拉紧，水下沉三尺，水面浮两尺，双股缆绳扣死。”
“诺！末将这就去办，连根烂木头也不让它漂下来！”
韩三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提刀奔向后营。
宋微明又转向周统领。
“调五百轻骑，伏在西岸北坡。对岸埋伏的胡骑只要敢动，不留活口，全给我剁了。”
“诺！”
军令沿河滩传开。
士卒压灭篝火，卸下弩车上的破甲箭。民夫推着三道粗铁索网进入浅水，把装满石块的铅竹篓一只只沉到河底。
水性好的北军腰系麻绳，顶着急流把铁网拖进鹰嘴石隘口。岸上士卒扳动绞盘，双股缆绳逐步收紧。
三道铁索网横在上游窄口，主体压在水下，只有边缘随浪起伏。
宋微明回到桥头，一手按刀，望着上游河弯。
四更将尽，江水冲过岩礁，响声传遍两岸。
上游数里外的弯道后方，忽然亮起一簇暗红火光。
一簇变成十簇，十簇连成一片。
“呼啦！”
风浪声中，数十艘撞角火船冲出河弯。
船上的火焰蹿起数丈，浓烟压向下游，照亮大半条弱水。
火船顺着春汛急流加速。船头生铁撞角劈开白浪，直冲羊皮浮桥。
桥头守军握紧刀弩，呼吸声压在喉间。
数十团火光顺流而下，离浮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