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选这里吧。”
宋微明沿着犬牙交错的河滩走了三里，在一处石嘴突出的断崖前停下。她举着防风火把往下照了照，随后抽出短刻刀，反手扎进冻土。
周统领和韩三赶了过来。
周统领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大人，这里两岸最窄，江面还不到六十丈，可水势也最凶。河心那两处暗礁全是尖角，雪水撞上去全是白沫。人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窄，铁索才吃得住力。”
宋微明拔出刻刀，指向脚下的砂岩：“水急，浮泥都冲走了，下面是硬砂岩。地锚打进去，不容易松。韩三，把陇西冶铁署查抄来的百炼精铁索拖过来。”
韩三抹了把脸上的冷雨，扯开嗓子：“起铁索！”
三十名重甲力士一起发力，六盘粗如儿臂的百炼精铁索从辎重车上滚下来。
铁环扣得严实，火光照上去，泛着青乌色。铁索落地，碎石被砸得到处飞。
这些铁索是清算私矿时，宋微明命工匠用灌钢法锻打的重料，原本留着破坞堡的生铁门。
如今，先拿来架桥。
周统领望着江面，喉咙发干：“东西够硬，可怎么送到对岸？床弩绑麻绳，遇上江心回旋风，射不进硬岩。”
“射不过去，就游过去。”
墨渊已经卸下玄铁胸甲，腰间只束着水靠。他把生铁短刃咬在齿间，手里攥着两股浸过熟羊脂的细麻绳。
宋微明压住眉头：“江心全是暗流和冰排，下去十有九死。”
墨渊取下短刃，语气干脆：“侯爷在前线断粮两日。多耗一个时辰，前锋营就要多饿死几十个弟兄。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也是大人从泥里捡回来的。索子送过去，大家就有活路。死在水里，算我的命。”
周统领张了张嘴。这位边关宿将从死人堆里爬过几回，眼皮跳了两下，终究没劝。
宋微明迎着江风看他：“河心大礁是唯一能歇脚的地方。浮冰撞过来，立刻割绳退回。我不收尸，活着把路带过去。”
墨渊抱拳：“诺！”
他在腰间挽了三个死扣，把引绳另一端塞进韩三手里。
墨渊脚尖点过崖边碎石，扎进江面。
水花一响，人便沉进浊流。
两岸风声尖利，几百双眼睛全落在江面上。
韩三双臂猛地绷紧，他一点点放长引绳，扯着嗓子喊：“慢着放，别把他拽翻！”
江水翻滚，上游冲下来的薄冰撞在浪头上，发出碎裂声。
墨渊从水里冒出头，顶着激流往河心那块黑礁游去。
周统领抬手指向上游：“冰排来了！”
一块丈宽的厚冰排顺水砸下，正冲墨渊面门。
墨渊蹬水跃起，单手扣进湿滑的岩缝。冰排撞上礁石，碎成几片。一片冰块擦过他的肩胛，划开一道血口，流出的血水转眼间被江流带走。
岸边的人握紧手里的绳索。韩三咬得牙根发酸。
墨渊踩住石面，借力翻身，落到礁石上。
他站稳后朝对岸抬手，拽了两下引绳。
韩三吐掉嘴里的血沫：“上礁了！真他娘是条硬汉！”
宋微明抬手一挥：“先别说话，等他过去！”
墨渊吸了口气，跃入更深的水里。
漩涡卷着断木往下扯，绳头绷直，韩三被带得踉跄半步。
十息，二十息。
江面被浪声填满。
对岸乱石滩上，一道湿透的身影爬了出来。
墨渊双手扣住冻土，膝盖满是血口。他翻身站起，割断腰间残布，拽着引绳往回拉。
“过去了！”韩三冲两岸喊，“人过去了！”
两岸的民夫齐声欢呼。
宋微明抬手：“挂大绳，把生铁主索拉过去！”
韩三早把粗如儿臂的百炼精铁索捆在麻绳后。
对岸的墨渊找到一株三人合抱的胡杨，把引绳搭过树干，借树干转力，和对岸的人一起拖动铁索。
铁链落进水里，砸起大片泥浪。
墨渊把索头绕树根缠了七圈，又将生铁扒钉和倒钩地锚打进岩层与树根，逐处钉牢。
穿云哨从对岸传来。
“韩三，架双动绞盘，滑轮组就位！”宋微明下令。
工匠把槐里工坊打造的生铁绞盘钉进岩穴，滑轮咬住铁索。
“转！”
周统领、韩三脱下外袍，四十八名北军力士推住木杠，一齐发力。
“起！”
生铁牙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水底的青乌铁索被一点点拖出泥沙，拨开乱石，带起水珠和碎冰，最后浮出水面，横在两岸之间。
“锁稳了！”周统领吐掉嘴里的泥，放声喊道。
宋微明上前按住铁索，铁锈擦过掌心。
她收刀入鞘：“起浮箱，铺路！”
等候在岸边的军民立刻忙起来。
十具充气羊皮浑脱卡进铁梨木框底部，两侧生铁滑环套住主索。
“下水！”
第一具浮箱顺着主索滑到水面。
急流拍在侧板上，主索承住冲力，浮箱沿着固定路线向前移动。
“第二节跟上！”
工匠踩着湿泥，把第二具、第三具浮箱推入江中。生铁活环和熟麻粗缆逐节扣住，浮箱一节接一节向对岸延伸。
韩三带人跳上浮箱，抡起重锤，把熟油厚木板钉在各处接缝上。
一块磨盘大的浮冰顺水撞上第三节浮箱。
岸上的人全捏住了手里的绳。
皮囊受力下沉，羊皮卸开冲力，冰排擦着木框滑过去。活扣顺着水浪起伏，整节浮箱稳在水面上。
韩三拍着木板大笑：“顶住了！羊皮把冰排挡开了！”
杜钦站在坡顶，官笏掉进泥里也顾不上捡。他盯着水面那条由羊皮、木框和铁索搭成的通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汉立国以来，没人敢在春汛的河水上架桥，更没人用羊皮托住重车。
宋微明站在桥头，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车队分列，先压一辆重车过河！天亮以前，把第一批粮砖送到对岸！”
羊皮浮桥横在百丈水面上，重车沿着桥板向前。
晨雾还没散，对岸山脊上出现十几名匈奴斥候。他们戴着狼皮帽，勒马停在高处，弯刀泛着幽蓝的光，盯住了正在渡河的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