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江面上焦糊味呛人嗓子。
第一道铁网卸掉半数冲撞，数十艘火船依旧卡在鹰嘴石隘口前。木料烧得噼啪作响，黑烟冲天，江心一片红光。没被烧死的匈奴死士光着膀子，胸口的饿狼刺青发红。
他们趴在烫手的船板后，挥动长铁篙，撬动插进泥沙的生铁撞角，企图豁开暗网，放火船去撞下游的羊皮浮桥。
韩三摔上高台，头脸全往下滴着冰水，哑着嗓子吼：“大人，第二道网顶不住了！铁链子被火烤红，水下一激就发脆，崩了三个环！再拖半刻，火船压过来，桥底一万四千个羊皮囊全得燎透！”
周统领按住刀柄：“我带五百人划筏子上去，用铁飞爪把船拽到岸边！”
“划上去就是送死。”
宋微明站在巨石上，江风把粗麻斗篷吹得紧贴后背。火船全被铁网卡在狭窄水弯里，首尾相撞，挤了三层。那些准备烧桥的生桐油和黑石脂，全堆在胡人自家的船舱里。
“借水行火，想把咱们堵在河滩上烧干净？”
宋微明呼出白气，一掌拍在三石重弩的生铁机括上：“那就教教他们，何为连环炸膛。”
她转身朝向后方的防风土台。
“传令两岸重弩营！”
“换槐里工坊造的‘甲字三号’穿甲爆裂箭！”
周统领握拳：“爆裂箭？那是侯爷留着砸焉支山硬石城的底牌，一共才六百支……”
“底牌是拿来保命破局的。”
宋微明打断他：“桥要是毁了，前锋饿死在山里，大军溃散，你留着这堆箭头给胡人当柴火烧？”
周统领抱拳应声：“诺！”
令旗迎风砸下。
土台顶上，八十具重型床弩发出机簧绞动声。
四名北军力士双脚踩进踏板，扳动生铁牙轮。绞索一寸寸收紧，生铁弓臂弯曲。爆裂重箭被两名甲士架上箭槽。
五尺长箭身，倒钩血槽泛着青光，中段裹着麻布与松香脂，顶上嵌着密封陶管，里面灌满硫磺、精硝与火石脂。
“引火！”
火把压下，引信冒出刺鼻白烟与淡蓝火苗。
宋微明抽出短刻刀，朝前一指：“封死水面，往甲板底下炸！”
“放！”
“崩！崩！崩！”
机括弹动声接连响起，反震力激得夯土台沙土直落。数十支挂着赤红火尾的重箭拉出火线，砸向江面，凿进被暗网卡死的火船阵中。
最前头的火船两寸厚侧板被洞穿，生铁倒钩咬进船舱内壁。船头的匈奴死士手里弯刀还没抬平，箭头引信烧穿了陶管底。
“轰！”
爆响从船底掀开。碎木片混着黑石脂四散飞溅，火星溅上封好的猛火油桶。接着，第二支、第三支重箭连着凿进木板。机簧上膛声在两岸响成一片，箭雨穿进挤作一团的船舱，烈性火药与石脂在密闭舱底同时爆开。
“轰隆！”
峡谷晃动。头一艘火船的油桶炸开，火头把半副船舱掀飞。带火巨木砸在四周，挨在一起的七八艘船全数点着。水面上淌开的黑石脂顺着水流四处窜火。
一桶炸裂，整排炸翻。炸响在水面上连绵翻滚，水汽混着浓烟窜高十几丈，热浪扑向河滩，烘得对岸汉军面皮生疼。
烈火把弱水两岸照得通亮，山梁上的枯草碎石映得清清楚楚。
“汉军使妖术！”
“船全炸了！跳水！”
船上的死士被炸断手脚，惨叫全被爆炸盖过。跳进水里的人还没划两步，水面浮着的火油就烧了过来，江面化作火海。匈奴人借水放火，反而烧了自家船阵。
大火烧毁了船阵，也照亮了对岸暗处的另一重埋伏。
弱水西岸，离浮桥三里地的背风芦苇荡和干水沟里，趴着数千名裹着羊皮、拿着弯刀的匈奴伏兵。他们领了死令，专等火船毁桥、汉军阵脚大乱时扑杀，要把大汉这两万辅兵和救命粮留在沙滩上。
汉军不仅没退，反用重弩炸平了河道。
“轰！轰！”
地底发颤，热风迎面灌来，伏兵的战马受惊。马匹仰头叫唤，蹄子在窄沟里乱踩。
“哪来的动静？！”领军千夫长耳朵震出血，从草坑里撑起身子。抬眼看去，西岸荒原已被大火照得通亮。三千伏兵蹲伏的沟壑、提着的弯刀，全暴露在汉军视野内。
“撤！往后山撤！”他扯破嗓门吼道。
就在此时，东岸高石上的宋微明挥落手中斩马剑。
“墨渊！”
“末将在！”
早已跨在马上的墨渊一收缰绳，长刀出鞘。身后五百名渡过浮桥、潜伏在西岸背风坑的北军精骑扯下马嘴嚼子，甩掉马蹄包布。五百人披黑甲骑黑马。
“侯爷在前面挨饿，他们想断咱们的粮！”墨渊长刀指向慌乱后退的芦苇荡，“北军铁骑，踏阵！一个不留，杀！”
“杀！杀！杀！”
五百铁骑自浮桥两旁的硬石滩冲出。马蹄踏在冻土上，战马顶着带刺铁面甲，骑兵平端生铁马槊，借下坡冲力撞进匈奴伏兵阵型。
槊尖挑穿皮甲，马蹄碾过人群，骨折声连响。没了夜色掩护，匈奴伏兵在重骑冲锋下不堪一击。有人挽弓，马蹄踏碎弓梢；有人拔刀迎击，劈来的环首刀借着马速斩落戴着狼皮帽的首级。
“结阵撑住！”千夫长砍倒两个往回跑的部下，嘶喊破音。
墨渊策马冲来。刀光晃过，千夫长首级落地，尸身栽进泥坑。主将一死，残存的匈奴人吓破胆，扔下弯刀逃进大漠。两翼的北军游骑合围，连弩放箭收割残兵。
弱水火光未息，滩涂血流满地。那群企图掐断汉军粮道的伏兵没能碰着粮车木板，半个时辰不到便被全歼。厮杀声逐渐平息。
江面的火油烧尽，火苗变小。鹰嘴石隘口前，几十副熏黑的破船骨架歪在北岸浅滩，往外冒黑烟。弱水急流卷着血沫打旋往西流。
天边褪去夜色。东面地平线露出一道白光，朝阳破开阴云照向戈壁。晨光穿透硝烟，落上江面。
百丈激流上，一千多具羊皮囊鼓胀，铁梨木浮箱随着水浪晃荡。整座浮桥历经大火，只有几处木板被熏黑，整体完好无缺，连通两岸。两万多名民夫辅兵脱力坐在滩涂上，望着浮桥，有人伸手抹眼角。
宋微明走下高石。粗麻官袍沾满黑灰与泥浆。她穿过坐在地上的军民，跨过浮桥，停在西岸桥头的石桩前。
墨渊浑身血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杆生铁打制、长达丈八的战旗。旗面由黑缎裁成，上方用朱砂金线绣着四个大字：
汉，冠军侯！
宋微明接住旗杆。她握紧旗身，用力将生铁枪尖扎进西岸的冻土。
旗杆入土三尺，立得稳当。晨风从祁连山方向刮来，吹开旗面。
黑底红字的大纛在日头下迎风拍打，正对河西大漠。宋微明拔出腰间短刻刀，指向西面戈壁：
“大车起运！”
“过桥，给霍去病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