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瑾。”
“下官在！”
桑瑾抱着边角烧焦的度支簿，急忙跑到宋微明身边。笔尖的墨冻成了硬块，他只好用袖口擦了擦。
“浮桥第一节到第七节，生铁扒钉各松了四枚，活套麻缆磨损三成。”
宋微明扫了一眼桥面，立刻下令：
“东岸留下北军辅兵两百、工匠三十，带熟羊脂和备用扒钉守住绞盘。”
“每过十车，敲木桩验一次皮囊气孔。发现漏气，或吃水超过三寸，马上换备用浑脱囊。”
“诺！”
宋微明转身朝河滩上的民夫开口：
“告诉所有人，西岸这面旗是冠军侯的帅纛。”
她指了指旗杆。
“旗立在这里，弱水就是大汉官道。推搡抢路、撞翻粮车，按军法处置。按牌过桥、保住粮食的，回到关中后，功劳簿照数记，熟田也照规矩分。”
周统领拔刀，冲着东岸高喊：
“大车起运！过桥！”
传令兵的喊声传遍河滩。
昨夜受惊的民夫看着西岸的黑旗，重新排好队。有人扶正歪掉的木牌，有人把散落的绳索捡回来。
“推车！跟紧侯爷的旗！”
“十步停一次，走稳了，别磕坏肉粉砖！”
沉重的车轮压上桥板。
三千辆蒙着油布的辎重车分成三列，沿着羊皮浮箱铺出的桥面向西岸推进。一千四百多具充气羊皮囊托住面粉砖、羊肉脂膏和数十万斤防潮细盐，在急流中上下起伏，桥面始终没有塌陷。
杜钦站在西岸，官袍下摆沾满泥。他看着车队一辆接一辆驶上沙滩，又看着民夫按木牌排队扎营，手里的象牙算筹迟迟没有落下。
“老夫在少府看了三十年公文。”
他攥紧算筹。
“催命的檄文见过，缩头的边将也见过。可羊皮造桥、火药炸江，硬把绝路改成官道，这还是头一回见。”
宋微明从他身边走过。
“杜大人，旧章程是前人走出路后定下的。如今路还没修好，守着旧章程，前锋就得死在山里。”
她没有停步。
“粮道能不能通，全看你这支度支笔怎么记。”
杜钦停在泥地里。
片刻后，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度支筹，双手捧到眉前，朝宋微明行了一礼。
“下官明白了。自今日起，度支一行，全凭太守调遣。”
……
弱水大捷的军报由四百里加急送往西北。
焉支山西麓，乱石谷地。
“报，侯爷，后方来粮了！”
斥候什长跌进大帐，身上的霜还没化，声音沙哑得厉害。
霍去病停下手里的短刃。
他正削着一块风干马肉，肩头的伤口被白布缠住，血已经透出来。
“说清楚。”
“陇西太守宋微明，在弱水宰羊造桥。左贤王派火船断粮，她用生铁暗网锁住河道，再用重弩炸了船阵。墨统领带兵扫了西岸伏兵。”
斥候喘了口气。
“浮桥已经架好，冠军侯的大纛也立在西岸。三万石精料和羊肉砖过了河，正在往焉支山送。”
帐中没有人出声。
一名偏将捡起掉在地上的断刀，喉结动了动。
“羊皮真能造桥？咱们有粮了？”
霍去病起身，走到地舆图前，手指按住代表弱水的墨线。
“羊皮渡江，铁网锁船。”
他拔出短匕，扎进焉支山的位置。
“也只有她敢这么干。”
霍去病回头下令：
“把马皮扔了，伤口重新扎紧。”
“粮道通了，休屠王就在前面。三天之内，所有人钉在山脚，不许退。”
“等大粮送到，踏平匈奴王庭！”
“诺！”
帐中的将士齐声应命。方才还靠在石壁下喘气的人，纷纷起身检查弓弦和刀鞘。
……
过了弱水，后勤队伍进入河西走廊。
黄土沟消失了，前方只剩黑石戈壁和盐碱滩。
辰时过后，日头升高，黑石被晒得发烫。马蹄铁踩上去，热气直往上冒。到了酉时，山风压过戈壁，砂石迅速变冷，白天湿透的衣服在夜里结成硬块。
“大人！”
桑瑾骑马赶来，指着后方。
“前锋第三队倒了六十多人。日头太毒，石滩无遮无挡，铁甲车又重，青壮昏厥、呕吐。再照这个走法，人得折损大半。”
宋微明勒住缰绳。
几个民夫倒在盐碱地上，火夫正往他们嘴里灌凉水。那人刚咽下去，便吐出一地黄水。
“把水囊收起来。”
周统领急忙下马。
“大人，他们是渴脱了。”
“凉水灌下去，肠胃受不住。”
宋微明蹲下摸了摸病人的颈侧，起身吩咐：
“韩三，开两箱防潮细盐，取生姜干粉。烧沸水，晾到温热，加一撮糖，分批喂。”
“桑瑾，传令全军，停运扎营。”
周统领急了。
“侯爷还在前头断粮，停下来会误军机。”
“人死在半路，粮车能自己走到前锋营吗？”
宋微明将三色度支筹牌钉进沙土。
“旧行军法不合这里的地势，改用晨昏法。”
她抬手指向天边。
“每日卯时初刻拔营，趁凉走三十里。巳时三刻停下扎营。”
“铁甲车围成双层凹阵，铺两层防风油布，人和牲口进去避暑。申时末刻再走夜路，行四十里，亥时三刻宿营。”
周统领皱眉。
“夜里没有路标，走散了怎么办？”
“罗盘定子午。每百步点一盏防风铜灯，轻骑在前，用石灰划线。”
宋微明接着下令：
“水囊全部换双扣，听哨开封。私自开囊，按偷水论处。”
“生石灰和盐包放在车底隔热，防潮粮砖盖两层干毛毡。”
军令传遍车队。
正午时分，两千多辆车围成凹阵。民夫躲在油布下，喝温热的姜盐汤。日头落低后，队伍重新出发。
一日、两日、三日。
后勤队没有炸营，粮车没有少一辆，挽马折损也降了下来。地上的石灰线和沿途铜灯引着车队向前，祁连山的雪线逐渐清楚，焉支山横在远处。
宋微明骑在前方，忽然勒马停下。
她俯身抓起一把沙，捻开后看了片刻。
沙粒干灰，没有水汽。
墨渊带着两名斥候从前方赶回。马还没停稳，他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前方出事了。”
“讲。”
“白石滩、黑风口，图册上标出的三处淡水海子，全毁了。”
墨渊握紧刀柄。
“休屠王把巨石和黄沙填进泉眼。剩下两处咸水坑里，沉着腐烂的死羊，水也染了。”
宋微明抬头看向焉支山。
霍去病的前锋就在前方两日路程，身后的两万多名辅兵和三千辆粮车也已踏进戈壁。
休屠王把活水全封了，等着汉军自己走进断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