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内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跌到了冰点。
刚刚领了水、喝得浑身冒汗的辅兵们，听见营外凄厉的尖啸声，端着陶碗的手猛地一哆嗦，陶碗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细密的打颤声。
“来得倒是挺会挑时间。”
宋微明放下手里的毛笔，扯过布巾擦了擦指尖上的墨渍，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种“客户终于按时来踩坑”的从容。
她快步跨出大帐，登上望楼。
极目远眺，西北方向的黄色地平线上，滚滚浓烟如同暴怒的黄龙遮天蔽日。上千匹战马踩碎坚硬盐碱泥壳的闷响，汇聚成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心跳共鸣。
休屠王麾下的骑兵，穿着油腻发黑的羊皮袄，腰挎弯刀，手里挥舞着森白的骨朵和长矛。为首的千骑长头戴狼皮高帽，嘴里发出如同饿狼般的呼哨，一双双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汉军大营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白汽。
在匈奴人的逻辑里，大营冒白烟、火头营大乱，必然是前线大巫施法成功，汉军误饮了毒水，正在全员拉稀摆烂、濒临崩溃。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长生天赐给他们的一座行走的肥羊库房！两万汉军，三千车粮食，外加霍去病的大后方，只要一波冲锋踩过去，全都是白花花的战功！
“嗷呜——！”
千骑长拔出腰间泛着蓝汪汪毒光的弯刀，向前狠狠一挥。
上千名匈奴骑兵甚至连基本的骑兵散兵线都懒得拉，直接拧成一股粗壮狂暴的锥形冲锋阵，借着沙梁居高临下的地势，像泥石流一样呼啸着朝汉军大营正前方碾压过来！
大营正前方，是那片平坦开阔的白石滩。
白花花的盐碱地在毒日头下泛着平整的光芒，没有任何鹿角，没有拒马桩，甚至连像样的防御木栅栏都没有。唯有一槽槽用木板拼接起来、盛着清亮浅水的饮马槽，在日头下泛着诱人的波光。
那是宋微明故意让人摆在外头的“诱饵”。
“大人！他们冲起来了！”韩三手握刀柄，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前锋营准备接战！”
“接什么战？拿人肉去堵骑兵冲锋，你脑子被驴踢了？”
宋微明冷笑一声，站在望楼上，单手扶着栏杆，甚至连背脊都没弯一下：“现代工程学告诉你，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但利用现成废墟做陷阱，成本是最低的。”
她猛然挥下右手：“传令！全军后撤三十步，弓弩手不上弦，谁也不准露头！把舞台留给草原上的骑兵艺术家们！”
三里。
两里。
八百步！
匈奴骑兵的速度已经拉到了极致，战马嘴边喷吐着白沫，马蹄铁踏在碎石上迸溅出密集的火星。千骑长狰狞的大脸上已经露出了狂喜的笑容，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大营辕门内那些“吓得抱头鼠窜”的汉军民夫。
“杀光汉狗！抢光他们的水和粮食！”
千骑长高举弯刀狂嚎，催动胯下烈马，第一个跃上了那片看似平整坚实的白石滩平原！
五百步！
三百步！
就在整支千人骑兵大队如同溃堤洪水般，毫无保留地全部涌入白石滩核心区域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在轰鸣马蹄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的断木碎裂声，骤然从最前排战马的蹄下炸响！
那是薄木板被彻底压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密麻沙、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连环脆响！
“稀律律——！”
跑在最前排的几十匹精壮战马，长嘶声瞬间变成了极度惊恐的悲鸣！
它们脚下原本看似坚硬平整、覆满白碱土和枯草的大道，毫无预兆地轰然向下塌陷！
那不是天然的地面。
那是宋微明刚才为了掘地取水、排沙排毒，带着工兵营硬生生挖出来的三道深达丈半、宽逾两丈的环形巨大深坑！
坑底全是翻滚喷涌的暗红黏泥、烂沙和之前被生石灰煮沸的滚烫硫磺浊浆，上面仅仅用拆散的荆条筐木条作为龙骨，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干羊皮和干枯杂草，最后撒上一层不过半寸厚的黄沙盐碱做伪装！
人走在上面或许还能勉强支撑，但重达千斤、高速冲刺的战马踏上去，无异于直接踩在了一张吃人的宣纸上！
轰隆！
地面像是裂开了一张张巨口。
最前排的上百名匈奴骑兵连人带马，如同下饺子一样，以极度扭曲的姿态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流沙泥浆巨坑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千骑长胯下宝马前蹄踏空，整匹马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翻滚，马头狠狠砸在对岸坚硬的岩石上，当场脑浆崩裂！千骑长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像个破布袋一样重重摔在泥潭边缘，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嘴里狂喷鲜血。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骑兵高速冲锋的集群惯性，是大漠上最恐怖的武器，但在这一刻，却变成了亲手埋葬他们自己的绞索。
后面的匈奴骑兵根本刹不住车。
等他们看清前方的地面塌陷时，战马已经冲到了悬崖边缘。狂暴的速度推着他们向前滑行，后面的战马撞翻前面的骑兵，前面的战马被后排推挤着滚入深坑，整支千人队伍瞬间在三道巨大的环形陷阱前发生连锁踩踏！
轰！轰！轰！
数百匹战马在深坑里疯狂挣扎，但那坑底是被地下高压暗河浸透的流沙黏土，越挣扎陷得越深。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滚烫的黏泥就已经漫过了战马的腰腹，将人和马像封泥一样死死黏在泥潭中央，动弹不得！
惊天的惨叫声、骨骼被踩断的咔嚓声、战马窒息的呜咽声，瞬间取代了先前的狂嚎，响彻整个白石滩。
整齐凶悍的千人冲锋阵型，在短短十息之内，被三道人工流沙坑硬生生绞成了麻花！
后方侥幸停住马蹄的二三百名匈奴残骑，惊恐万状地勒住缰绳，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手里的弯刀都在剧烈哆嗦。
“这就是所谓的骑兵精锐？”
宋微明立在望楼之上，双手搭在木栏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群陷入泥潭的活靶子，唇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就憋得双眼通红的韩三轻轻吐出三个字：
“全收了。”
咚！
望楼之上的聚将鼓，在这一刹那重重敲响！
大营正前方的沙丘脊背上，原本覆盖着黄色伪装油布的沙土轰然炸开！
埋伏已久的韩三带着整整三百名北军重弩营精锐，如同一堵生铁铸造的黑色城墙，霍然从黄沙中拔地而起！
八十具重型八牛床弩被生铁绞盘拉到极致，泛着幽蓝色淬毒冷光的纯铁破甲重矢，整齐划一地对准了下方泥潭里挤压成一团、动弹不得的匈奴骑兵！
“放！”
韩三手中的泼风大刀狂暴斩落！
崩！崩！崩！崩！
震耳欲聋的弓弦震鸣如同雷神咆哮，漫天粗如儿臂的生铁重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顺着狂暴的干热风势，如同一场灭顶的黑色暴雨，居高临下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