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支粗如儿臂的生铁破甲重矢撞开热浪，在半空中犁出八十道尖锐的怪叫。
泥潭里的匈奴骑兵连抬头看一眼天日的机会都没有。
重达六斤的铁矢借助八牛床弩的机括弹力，当场将第一排战马的前胸贯穿！
带倒钩的棱形纯铁箭簇撕裂层层护胸皮甲，余势不减，又把后头策马冲刺的骑兵生生钉死在滚烫的黏泥里，箭尾三道红羽还在空气中嗡嗡乱颤。
重弩齐射撕裂了匈奴冲锋的侧翼。原本挤作一团的锥形阵型，硬生生被粗暴犁出八条宽逾两丈的血胡同！
落入流沙烂泥的骑兵彻底成了活靶子，断肢残臂夹杂着哀嚎，响彻整片白石滩。
“给老子压住绞盘，别省箭矢！”
韩三大步踩在夯土台上，扯开破锣嗓子咆哮。
他手里的生铁泼风刀重重拍在车辕上，震得铁甲叶子哗啦作响。
“太守大人说了，军功簿上的首级算你们的，折损的箭头算度支司的坏账！这年头谁跟白送的绩效过不去？第二轮，压弦！放！”
工兵们手里的铁绞盘转出了残影。
这帮关中汉子先前快被干渴折磨成干尸，刚灌了足量的热姜盐水，浑身热气蒸腾，恨不得找座生铁山练练拳头。
床弩上弦的金铁牙扣声连成一片，比过年时未央宫外的爆竹还要密实。
泥沼深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陷到了马肚子。
他们越是拿带刺的马鞭拼命抽打，地底下的流沙与地下暗涌吞噬得越凶猛。
原本用来在大漠里收割汉军首级的弧形弯刀，握在手里滑腻得抓不住柄。几名百骑长哇哇乱叫着，想踩着同袍的脑袋拔身出来，迎面又是一轮密不透风的铁簇雨兜头砸下！
噗噗噗的闷响接二连三炸开。
前排中箭的骑兵仰面栽倒，重重砸在烂泥浆里，直接把后排战马勉强挣扎出来的通道彻底堵死。
“大人，这叫什么来着？”
杜钦整个人趴在望楼木栏边上，哆嗦着伸手指着下方一边倒的收割场面。
他手里那截断掉的象牙算筹早就不知扔到了哪儿，满是褶子的老脸在热风里剧烈抽搐。
“这叫定点清除，外加沉没成本过高导致的链式挤兑。”
宋微明单手搭在木栏上，连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翻卷都懒得打理。
她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掐丝计时小沙漏，指尖在硬木案板上有节奏地敲击。
“给他们机会他们不中用啊。大白天的扎堆冲沙坑，连个侦察兵都不放，真当咱们大汉后勤是包邮送外卖的慈善堂？墨渊那边到位了没有？”
话音未落，沙梁两侧的斜坡后方，两道滚滚黄尘顺着地平线拔地而起！
“玄甲，随我破阵！”
墨渊暴喝出声。
他身子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在胯下高头青骢马的脊梁上，与战马融成了一整块坚不可摧的生铁。
五百北军玄甲铁骑自两翼反向包抄而出！
这批战马刚在后营喝足了粗滤沉淀的深井水，肚里垫了掺盐的精料豆饼，四蹄踏在干硬的盐碱泥壳上，砸出一阵如擂鼓般密集的铁蹄暴鸣。
两翼骑兵散开成锋利的钳形，如同一柄生铁锻造的巨大剪刀，恶狠狠插向匈奴残部露出来的后腰。
千骑长刚从摔烂的马尸堆里连滚带爬刨出来，整条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显然断裂已久。
他满脸糊着刺鼻的生石灰与黑血，好不容易踩着两具手下的尸体爬上硬地，手里倒拖着半截断弯刀，刚要扯着嗓子发出狼嚎聚拢残兵，迎面就撞上了墨渊那双透着冷厉杀机的鹰目。
“汉狗！”
千骑长用草原土话厉声狂嚎，右腕青筋如蚯蚓暴凸，断刀卷起一蓬干硬的沙砾，直奔墨渊的马颈劈去！
墨渊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胯下青骢马借助俯冲的极速，马头向上骤然一扬，厚重的生铁马面甲结结实实撞在千骑长的前胸！
胸骨碎裂的闷响瞬间盖过了惨叫。
千骑长两百多斤的身躯像破麻袋般倒飞出去两丈多远，刚落在地上，墨渊掌中的百炼环首刀借着奔马的惯性，已然在半空中扯出一道雪亮的冷芒！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
噗嗤！
雪亮的刀光在半空画出半道平整的圆弧，没有分毫停顿地自千骑长的咽喉处一掠而过。
环首刀借马速横扫，将勉强起身的千骑长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那颗戴着狼皮帽的头颅咕噜噜滚进腥臭的泥水坑里，断颈处喷出三尺高的血柱，将后方扑上来的两名匈奴死士浇了个透心凉。
失去头领的匈奴骑兵彻底崩溃。
原本在戈壁滩上耀武扬威的胡骑，此刻全成了无头苍蝇。
前头是吞人的流沙烂泥坑，后头是北军重骑兵的大刀阔斧，两侧还有重弩营无死角的精准覆盖。
半个时辰之内，整整千名匈奴精锐，全数折戟在白石滩前。
滩涂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唯余几匹断了腿的无主战马在血泊边发出低微的呜咽。
韩三带着刀盾手大步跳进浅滩收尾。
这帮关中老卒干活利索得很，三人一组，长矛直刺咽喉补刀，短刀贴着耳根利落割取左耳，动作纯熟得像是在自家麦田里挥镰抢收。
“报！太守大人！”
韩三抹了一把溅在嘴角的血渣子，咧着大嘴踩着木梯冲上望楼，腰带上用麻绳串着五六只血淋淋的耳朵，整个人乐得合不拢嘴。
“全撂这儿了！一个喘气的都没能跑掉！”
他扯开大嗓门报账，声音震得梁上的沙尘簌簌往下落：“斩首一千零四十级！汉军缴获良马八百匹，还有大批铁头箭、羊皮袄跟干粮！大阵里的民夫全看傻了，后勤营的士气直接顶破了天！”
“多少马？”
杜钦原本还在心疼消耗掉的五百多支精铁破甲箭，一听这个数，整个人当场从木凳上弹了起来，老迈的身子骨硬是蹦出了一股子年轻后生的麻利劲儿。
“八百匹！杜老头，全是四岁口、骨架粗长、跑平地的草原大马！”
韩三拿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案上：“虽然渴了小半天，但只要灌上两槽粗滤水，歇上两炷香，立马就能套车拉粮！还有他们马鞍袋里装的风干羊肉条，少说也能抵咱们全营三天的荤腥！这帮蛮子哪里是来劫营的？分明是自费送货上门的活菩萨！”
望楼下方，整整两万多名民夫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休屠王的毒水阴云下战战兢兢，连埋骨荒滩的寿衣都盘算好了。
转眼之间，自家这位宋大人先是一把火把瘟神烧成灰烬，接着穿透地壳挖出救命甘霖，临了还顺手把前头耀武扬威的匈奴精锐剁成了肉泥，甚至白嫖了八百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这哪是苦哈哈的支边服役？
这分明是跟着关内侯出塞收账发横财！
“大人，下官这就去把备用的红木功劳簿抬出来，分营给弟兄们造册？”
桑瑾捧着厚厚一叠崭新的木牍，眼中尽是抑制不住的振奋。
宋微明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面色严肃下来：“高兴得太早了。韩三，传令下去，收回来的八百匹马全给我扣在下风口，用粗生石灰水把马蹄、马鬃里外刷洗三遍！谁敢私自把缴获的生肉往嘴里塞，军法从事，直接抽二十鞭子！”
她神色冷冽：“死在泥坑里的匈奴兵身上带有疫毒，必须防备交叉感染。让火头营把大锅腾出来，所有缴获的皮袄、鞍具，统统用沸水煮透了再分发！”
众人凛然领命。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铁甲摩擦的沉重脚步声。
墨渊大步踏上望楼。
他身上的黑甲被鲜血浸透，顺着甲叶边缘不断往下滴答着暗褐色的血珠，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理会周遭的喧腾，单膝跪在宋微明案前，双手托起一块用熟羊皮层层包裹、表面满是发黑干涸血迹的薄物件。
“大人，从那千骑长贴胸的甲衣暗兜里搜出来的。”
墨渊的嗓音沙哑发沉，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意。
原本热络的望楼顶层，气氛瞬间被压得沉静下来。
宋微明挑了挑眉，用短刻刀的刀尖挑开油腻的包裹皮。
里面露出一卷巴掌大小、边缘被鲜血浸透的暗黄羊皮。羊皮上没有文字，只用朱砂和焦炭画着一道弯曲如蛇的地脉走向。
而在地脉的核心尽头，赫然用生铁印模狠狠砸着半枚残破的汉字官印：
“陇右度支·元朔六年督造”。
宋微明的目光顺着那道残印，落在地脉最下方的小字上。
焉支山，绝水谷。
而在小字上方，被焦炭重重打了一个醒目的黑叉，旁边用匈奴狼头朱砂标记了一行狂草小篆：
“汉军前锋已被困三日，粮尽水绝，围而歼之。”
宋微明的眉头在一瞬间紧紧拧在了一起，案上的青铜镇纸被她下意识捏得泛出一阵冷响。
大漠的狂风自望楼木格呼啸穿过，原本大胜的喜庆，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压城欲摧的冰冷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