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大道上的烟尘还没落透，三千玄甲铁骑的蹄声已经荡进了石峡深处。
宋微明站在被炸开的青石断口下，冷风把大氅边角刮得猎猎作响，狐毛里混着呛鼻的硫磺味。
她没急着跨上马背，只是从地上拾起半块炸裂的花岗岩石块，拿拇指粗粗蹭了蹭截面。
石头里层泛着一层青黑，干硬得像生铁。
峡谷另一头隐隐传来了空旷的大风呼啸声。
那是山丹平原西缘的荒滩，地势虽然开阔平缓，却连一棵碗口粗的胡杨树都见不着。
“大人，侯爷率轻骑追出去了，后卫营催着问大车什么时候拔营。”
墨渊牵着两匹嘴嚼子上沾着白沫的黑马走过来，马蹄上的新铁掌在碎石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
宋微明把手里的石头扔回坑洼里，拍了拍掌心的灰土：
“大车不能全开出去。”
墨渊一愣。
老主簿桑瑾正领着两个小吏从后头颠颠跑上来，怀里护着那叠被石粉染脏的黄麻纸账簿，鼻尖冻得通红：
“太守大人，峡口既已开通，按北军旧例，当急运粮草随主力推进，免得前锋脱节啊。”
“随主力推进？”
宋微明转过身，抬手指向峡谷两侧刀削般的绝壁：
“大石峡全长三里，最窄处不过三丈宽。大军往前推进八十里，后方的补给线就拉长了八十里。”
“要是休屠王或者西面的羌骑派出一千轻骑，顺着南坡的碎石道插回来，把这峡口两端拿火油一堵……”
她冷笑一声：
“前锋三千骑、后军两万民夫，全得成瓮中之鳖。”
宋微明抬起官靴，在地上重重跺了跺：
“不在此处扎下一颗铁钉子，我们谁也别想活着把粮运到休屠王的老巢去。”
桑瑾面露难色，四下张望了一圈。
入眼处，全是光秃秃的青灰石壁和戈壁荒滩。
近处除了一蓬蓬被倒春寒冻得枯黄发脆的芨芨草、野骆驼刺，连一根能搭营盘的圆木都寻不见。
脚下的冻土硬如生铁，铁锹砸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更远处，几个民夫正蹲在背风石洼里就着冷风啃干饼，旁边搁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泥陶水罐，陶罐底下一滩黄白色的碱渍干结成了硬壳。
“大人，这石峡两侧全是垂直绝壁，取石只能攀岩凿山，耗时太巨；方圆五十里内又无树木可伐。”
杜钦揉着发酸的膝盖凑上前，脸色依旧发白，声音带着一股子官僚特有的拖沓：
“要在峡口建城立砦……无木无砖，拿什么筑？总不能拿这两万民夫的肉身去堵风口吧？”
宋微明冷冷瞥了他那双沾满泥尘的官靴一眼：
“谁说筑城非要砍树烧青砖？”
她拔出腰间插着的炭笔，从辎重车侧面抽出一张发硬的桦木板，刷刷几笔勾勒出一个内凹的长方体形制。
“传韩三。”
“下官在！”韩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提着大锤从工兵阵里挤出。
宋微明用笔尖重重叩击木板：
“去两旁荒滩，割芨芨草和枯芦苇。不要嫩芽，只要两年生以上、秆粗如箸的老草筋，割下来全用铡刀铡成三寸长的碎段。”
“调三十车生石灰，取二十瓮苦水湖运来的浓盐卤水；再让民夫起垄，挖深层带粘性的黄胶泥。”
杜钦眉头拧成一团：
“草？拿草来筑城？宋大人莫不是失心疯了，草垛子一把火就烧成灰，如何御敌？”
“这叫复合纤维改性土。”
宋微明眼皮都没抬一下：
“生石灰遇盐卤水熟化放热，能激发胶泥中的活性；老芨芨草纤维拉力极强，拌入泥浆，便如生铁之筋骨。”
“压实脱水之后，别说马刀劈砍，便是重箭齐射，也只能陷进去半寸。”
她没等杜钦再废话，当场下达军令：
“工兵营立二十组木质模具，长二尺、宽一尺、厚六寸，内壁涂废羊油防粘。”
“四人一组，两人装填草泥灰浆，一人用六十斤重的铁夯死力夯打九次，一人起模晾晒；两万民夫分三班倒，昼夜不歇！”
军令如山，关中民夫被彻底调动起来。
平日里在田间地头割麦打场的庄稼把式，换了这夯土打坯的活计，竟是顺手得很。
荒滩上数万亩枯黄的芨芨草被一把把生铁镰刀飞快割倒，铡刀起落间，草屑飞扬，弥漫出一股淡淡的干草青苦气。
大石峡外的泥坑边，三十口大铁锅架了起来，浓稠的黄胶泥混着刺鼻的石灰热气咕嘟嘟冒泡。
老刘头带着几个老民夫，光着膀子在冷风里挥动生铁长耙，把三寸长的草筋死命揉进滚烫的热泥浆里。
那泥浆黏稠得像老蜜糖，拔出耙子时带起一尺长的稠丝。
模具落地，草泥倾入。
沉重的八角铁夯带着呼呼的风声砸下。
砰！
泥浆四溅，内里的虚泡被这一记记闷雷般的重击尽数挤出。
脱模而出的草砖方方正正，带着深褐色的草筋纹理。
在零下十几度的祁连山寒风中，盐卤与石灰迅速结晶硬化。
不过两炷香工夫，热气散尽的草砖便硬如顽石，拿短刀用力划上去，仅能带出一道浅白印子。
“流水线推进！”
宋微明裹紧大氅，亲自立在模具旁测定尺寸。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铜卡尺，往冷却的草砖边角上一扣：
“长差两分，退回重夯！卡尺不过关的，哪个队打的，扣发该队半升熟肉面粉砖！”
严苛的度支规矩成了最灵验的鞭子。
到第三天头上，大石峡口荒凉的碎石滩上，景象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数以万计的深褐色草砖被民夫如行蚁搬山般层层垒砌。
砖与砖之间，灌入的是掺了草木灰和生羊血的热黏土灰浆，咬合得严丝合缝。
每垒高三尺，便横铺一层浸透苦卤水的粗草帘作为拉筋，使整座墙体化为浑然一体的受力架构。
第四天黄昏，风停了。
夕阳从祁连山的雪峰后头斜切下来，把惨红的光芒泼洒在峡谷入口处。
一座方圆整整两里、墙高丈五、厚达一丈二尺的巍峨要塞，硬生生扎在了风口正中央！
城头射孔密布，十二具熟铜车弩架设在四个角楼的望台上，居高临下封死了整个荒原平滩。
要塞深处，由三百间地下暖窖改造的标准化仓储区内，五万石特制肉松面粉砖和二十万斤晒干的芨芨草料码放得齐整如刀削，通风孔上盖着细铜丝网，连飞虫都钻不进去。
要塞正门上方，韩三用粗凿子在最坚硬的一块草砖上，一笔一划凿出两个苍劲的大字，“镇远”。
最后一批草砖刚刚勾缝抹平，远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了一道暗黄色的烟尘。
哨楼上的羽林卫抓起鼓槌，重重砸向青铜牛皮鼓！
咚！咚！咚！
苍凉沉闷的急响瞬间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烟尘滚滚而至。
休屠王麾下折返回扑的四千余名匈奴精骑出现在两里外。
为首的千夫长挥舞着带血弯刀，本想趁汉军主力突进、峡口防备空虚之时杀个回马枪，把汉军后方的粮草辎重全数烧光。
然而，战马刚刚冲过最后一道沙梁，那名千夫长两手死死勒住了马缰！
希律律！
四千铁骑在荒滩上硬生生急刹止步，蹄铁刨出漫天冻土碎末。
所有的匈奴骑兵死死瞪直了眼珠子。
眼前这片散发着刺鼻石灰气味的庞然重塞，正静默地盘踞在风口正中。
四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无险可守的碎石滩！
夕阳倾泻在“镇远城”粗粝厚重的城墙上，冰冷的弩箭在垛口后头泛着暗蓝幽光，将这四千残兵的归路，卡得死不透风。
千夫长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嗬嗬轻响。
他手里的弯刀在冷风中僵了半晌，愣是没敢往前挪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