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血气还没散干净，焉支山深处的大雪，已经没过了战马的膝盖骨。
这处被匈奴人奉为神山的高峰，一年到头刮着白毛风。
两侧山道全挂着幽蓝的老坚冰，碗口粗的风干老松被狂风拧得打转，枝杈上挂着二尺长的白冰溜子。
大石峡往西一百六十里。
休屠王王庭禁卫的大营，就窝在主峰下方的一处环形雪洼里。
营地正中，是一座用九百张白牦牛皮缝出的萨满大帐。
帐顶插着十二根缠着金丝的狼骨，风一灌，尖叫声跟恶鬼号丧没两样。
帐里头却热得发闷。
四口大铜盆里滚着上好的银炭，松脂和生羊油的气味混在一处，熏得人脑仁发沉。
休屠王裹着半截破貂裘，右肩甲骨还在一阵阵钻心抽疼。他歪坐在厚熊皮上，手里的淬毒短刀一遍遍刮着案几，眼神阴鸷。
在他身后的高台上，立着一尊一人高、通体纯金的大雕像。
金像长着鹿角、披着长袍，双眼嵌着两颗鸽子蛋大小的极品血玉髓，是塞外生金千锤百炼砸出来的古神。在通红的炭火映照下，流淌着沉甸甸、直摄人心的暗金光泽。
这是休屠部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命根子——祭天金人。
“骨力拔还没回来？！”休屠王把刀子狠狠攮在案板上，木屑乱溅。
底下跪着的大萨满满脸糊着白泥和朱砂，干瘪的嘴皮子直打架：“大王，大石峡早被炸塌的山体堵死了……骨力拔带了四千骑去抄后路，汉军断了口粮，撑不过……”
砰！
话没说完，一声凄厉刺耳的裂帛声猛然炸响！
嗤啦！
一支泛着幽蓝光芒的四棱破甲重铁箭，毫无预兆地贯穿了三层熟牛皮帐篷！
恐怖的力道带着破风的恶声，噗嗤一声捅穿了大萨满的心口，生生把人带得倒飞半丈，当场钉死在金人的底座木台上！
滚烫的血喷溅开来，把金神像的脚面烫出一层红沫。
“敌袭！！”
外头的惨嚎和惊马声瞬间炸了营！
哗啦！
厚重的白牦牛皮大帐被人从当中一刀劈成两半！
暴风雪混着碎冰渣子倒灌而入，将盆里的滚炭吹得满地飞滚。
风雪之中，霍去病单手控着战马，黑鬃烈马的鼻息喷出两道白烟。少年身上的赭红战袍早已浸透黑血，被山风冻成了硬邦邦的血甲。
在他身后，八百名北军精骑宛如冰原里杀出的铁阎王。
战马踩着铁掌，狠狠踩碎厚冰。
百炼环首刀在雪雾中拉出一道道雪亮匹练，营里连裤子都没套齐的匈奴禁卫成片栽倒。
这支轻骑压根没走正道。
他们套着冰爪，拉着战马，借着宋微明标出的背风盲区，硬生生顺着万丈绝壁翻了过来，直接把刀尖顶到了休屠王的心窝上！
“霍去病！！”
休屠王眼眶崩裂，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嚎叫，抄起金柄短矛疯了一样扑过去！
可马背上的少年将军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霍去病手中的马槊借着马力往前一送！
残影撕裂飞雪。
休屠王只听见胸口护心镜传来一声脆响，玄铁片四分五裂。
巨力倒灌，他整个人被生生挑离地面，撞塌了帐后的骨架大案，顺着雪崖一路翻滚着栽进了黑魆魆的石缝深处。
“大王坠崖了！大王死了！”
剩下的几百个禁卫彻底吓破了胆，扔了刀抱头鼠窜，转眼被追上来的汉军精骑剁翻在积雪里。
大帐里转瞬只剩下风声。
霍去病翻身下马，铁靴踩在雪地里，嘎吱作响。
他拖着滴血的佩刀，一步步跨上高台。
那尊纯金的祭天金人还立在原地，身上的血水正被白毛风冻成暗红的冰疙瘩。
赵破奴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大步冲进来，等抬眼瞅见那尊大金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咽一口唾沫：“侯爷……这玩意儿……真是匈奴人供的那个金人？！”
霍去病伸手扯下染血的皮手套，在金人冰冷的脸颊上擦了一把。
“传令。”
少年将军侧过身，眼底带着一股桀骜的狂气：“用大车把这堆烂金子绑牢，全速拉回大石峡。”
“休屠王重伤摔下山崖，把他的狼头黑大纛砍了，直接扔去浑邪王的营门口！”
……
六十里外，浑邪王的大帐。
账内弥漫着一股子烂羊油和草药的馊味。浑邪王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毛毡，指甲都掐进了泥里。
帐帘子被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血污的斥候连滚带爬扑进来，双手托着半截被硬生生砍断的黑缎大纛。
“大王……全完了！”
斥候带着哭腔号丧：“汉军从绝壁上飞过来了……大萨满被一箭扎死，祭天金人……被汉军抢走了！休屠王掉下绝壁，不见了死活！”
嗡的一声，浑邪王脑子里一片空白。
祭天金人……真让汉人连根拔了？！
那是草原上的神仙，是各部的魂。
金人落到了汉军手里，长生天就等于撒手不管了。剩下的两万溃兵，在汉军眼里跟待宰的羊没任何分别！
浑邪王霍然起身，干瘦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隔着帐子看向外头那些失魂落魄的各部头人，又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小尖刀，脸上的犹豫终于变成了一股子发狠的厉色。
休屠王必须死。
只有拿休屠王的脑袋，配上祭天金人的故地，大汉天子才能给他浑邪王留一口气！
“关死大营门。”
浑邪王压低嗓门，声音冷得发脆：“调集精锐……只要休屠王活着摸回营，当场剁碎，一个活口不留！”
……
次日晌午，镇远城外。
风停了，阳光晃得人眼生疼。
三千轻骑踏着半融的雪泥，缓缓开进大石峡。
马鞍两边全挂着金碗、金壶和胡刀，而队伍最当中的两辆重型平板大车上，一人高的纯金祭天金人被浸油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在日头下直晃人眼。
要塞里，两万关中民夫的吼声几乎要把峡口给掀了！
霍去病骑在黑马上，战甲上结着一层薄白霜。
他压根没理两旁扑倒欢呼的士卒，连帅帐看都没看一眼。
战马刚停稳，他把缰绳往赵破奴手里一扔，迈开长腿，穿过乱哄哄的大校场，径直推开了拐角处那间挂着厚草帘子的小值房。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的铜炭盆正毕剥冒着微烟，案头上整齐码着十几摞度支旧册。
宋微明正捏着小截炭笔在羊皮纸上算账，听见动静，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