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明半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官袍下摆全泡透了，裹着刺骨的烂泥，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连扯都没扯一下。
她的指尖抠在青铜凹槽边缘。
凹槽里那枚生铁印模早生了一层暗红的糙锈，可正中那两道平齐的横刻、中间夹着的斜十字，轮廓硬得像铁铸的骨头。
十九年前顾衡在陇西渠底淹死。
十九年后，这记号跨了甲子光阴，死死扣在秦汉交界的草场烂泥里。
宋微明喉结上下滚了滚，指节在冰硬的石沿上磕出两声闷响。
“韩三！带钢钎、撬杠和生羊皮过来！”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紧，带着沙哑的冷硬：“桑瑾，把度支大箱里的硬毛细棕刷、草木灰和生石灰浆子，全给我抬过来！”
韩三在后头吼了一嗓子，带着四个工兵扛着沉家伙狂奔过来。
粗麻绳甩下，钢钎顺着冻土边缘狠狠凿进去。几个人膀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闷着声往下刨。
陈年腐草和黑臭的泥浆被一铁锨一铁锨甩在草滩上。
整整两刻钟，那块卡在泥坑底部的残碑，终于被四根杠子硬生生撬出了水面，轰然砸在干草地上。
泥水四溅。
残碑长五尺多，宽两尺半，整块都是死沉死沉的青石。碑顶雕着的交龙纹早被大漠风沙刮平了棱角，边角上也磕碎了半拉。
宋微明抓过细棕刷，蘸着烈酒用力刷掉糊在上面的烂黄泥。
正中那行深深刻进石肉的汉隶，在火把光底下露了出来：
“前元二年春，太中大夫臣郢，奉高后诏使大宛，经此立石以纪西疆。”
“太中大夫郢……”
宋微明蹲在地上，指尖顺着刻痕一寸寸划过去。
前世在农业局翻烂了的西汉西域农牧考，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这是文帝即位前、吕太后临朝称制时派出去的西域使团。
史书上只记了短短几个字，随后整整一营人在黄沙里断了音讯。
谁能想到，这块纪功界碑，竟然在山丹草场的泥坑里无声无息地闷了六十年。
“大人，看碑后头！”
桑瑾举着火把凑上来，脸上的肉在打颤，嗓音都劈了叉。
宋微明侧过身子。
碑阳刻功，碑阴却被生铁凿子硬生生抠出了一整套密密麻麻的深槽。
宋微明抓起一把草木灰，和着细毛毡，顺着石槽发狠地抹了过去。
黑灰陷进凹槽，灰白石面上，整片大漠的脉络活了。
从玉门关出塞，过白龙堆，穿楼兰、车师，一条清晰的绿洲暗道一路往西横推。
最要命的是，在流沙变幻的无边死地里，刻碑的人用尖刀凿出了整整四十七个小圆圈。
那是暗河渗水眼和红柳深井。
有些井眼边上还拿极细的小字注着：“枯水期下挖三尺有甜泉”、“味微涩，人马无虞”。
呼的一声，风把火把吹得乱晃。
霍去病单膝砸在冻土上，重甲叶片撞出沉闷的响声。
少年将军的大手直接覆上了石碑。掌心满是握刀磨出的硬茧，顺着那些小石坑一路摸过去，最后按在“楼兰”和“大宛”几个字上。
他的胸膛起伏得极快。
眼底那簇杀伐的火光烧得发烫，连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文帝年间的老硬骨头……”
霍去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嘴角扯开笑：“生生把命填进了流沙，给大汉留了这么一双铁眼睛！”
他慢慢抬起头。
越过苍茫的草滩，他的视线直接钉进了极西处那片黑沉沉的大漠深处。
祁连山平了。休屠王死了，浑邪王跪了。
但在霍去病眼里，横扫河西不过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天底下所有的黄沙，都该被大汉的玄甲铁蹄踏成烂泥。
“宋微明。”
霍去病侧过头来，眼底的战意烫得吓人，声音粗粝干硬：“你说，老子要是点八千精骑，一人双马，顺着这图从黑水河直插白龙堆……能不能在三十天里，把车师王和楼兰王的脑袋剁下来，扔在未央宫的门槛上？！”
宋微明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马翻身上马拔刀的架势，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站起身，手里的生羊皮拓片啪的一声，狠狠摔在石碑正上方。
脆响在夜空里炸开。
“不能。”
宋微明吐出两个字，冷得像冰碴。
霍去病眼角一跳，眉毛瞬间拧成死结，周身的杀气散了出来：“你怀疑老子的北军跑不动？！”
“我怀疑的是你的脑子！”
宋微明半步没退，迎着他要吃人一样的视线直接顶了回去：“六十年前有水，你就敢拿命赌今天井里没干？！大漠里的风沙一天能挪几十丈，暗河三年一改道！你带八千精骑扎进流沙，只要碰上两个空井，大漠里的太阳两天就能把你这八千活人晒成肉干！”
她吸了一口寒气，冷风呛得嗓子发疼，抬手指着身后漆黑的草场，字字砸在地上：
“霍去病，你给我听仔细了！”
“你懂怎么杀人，你懂怎么破阵，可你根本不懂怎么占地盘！”
“河西才刚拿下来，四万降民连户籍都没落完，酒泉和张掖的要塞连土坯都没晒干，大司农的粮车还在关内八百里外晃荡！”
她冷笑一声，官威半点不虚他的杀气：
“没有铁打的后方，你往前冲得越猛，留给豺狼的后背窟窿就越大！”
“想打西域？可以！先给我老老实实窝在河西，把这一百二十里的马场、五座仓城建得针扎不透！”
“等河西成了谁来咬一口都要崩碎满嘴牙的铁板，你再去逞能！”
风掠过草滩，呜咽作响。
四周死一样安静。
桑瑾和韩三缩着脖子，身子抖成了筛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烂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全天下敢指着冠军侯鼻子骂“没脑子”的，除了未央宫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也就剩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宋太守了。
霍去病盯着她。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那张冻得发白的小脸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全是寸步不让的狠劲。
过了几息，霍去病低笑了一声。
他站直身子，覆着血泥的粗糙拇指抬起来，顺手抹掉宋微明鼻尖上的那点薄霜。
少年的神情又野又混。
“行啊，宋大人。本侯就把后背押给你了。”
霍去病俯下身，贴着她的耳侧，磨了磨后槽牙：
“你负责把这块铁板给我扎死了。”
“等哪天老子带兵西征，你要是少发了一斤草料……回长安，本侯亲手扒了你的太守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