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的驿报踏着八百里加急的急促铁蹄，一路踏破关山，掀翻了长安城未央宫的汉白玉殿檐。
然而，比天子御笔亲书的封赏诏书跑得更快的，是关陇豪强那比戈壁秃鹫还要灵光三分的鼻子。
短短半个月，黑风口原本萧瑟肃杀的黄土官道上，便塞满了插着各色世家锦旗的庞大车阵。
健硕的大骡子套着重型平头硬辕车，车轴沉得在半冻的泥土上碾出半尺深的深辙，车斗里堆的全是用破烂麻绳胡乱捆扎的青铜大板。
大车后头，簇拥着锦衣狐裘的管事、眼高于顶的算房先生，再配上一队队横挎环首刀的世家私兵，生生将受降滩前沿的三里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路关东藩王亲临西北视察。
受降滩临时行辕的土坯屋里，松柏枯枝在生铁火盆里噼啪爆响，呛人的烟气把土墙熏得一片黢黑。
侧席之上，少府督粮监杜钦整个人瘫在草席里，肥脸油光发亮，正堆着近乎谄媚的笑意，殷勤地替下首一个绫罗裹身的中年胖子斟着滚烫的马奶茶。
那胖子是关陇一带赫赫有名的皇商巨贾，安陵田氏的大总管，田广义。
“宋太守，冠军侯神勇无双，一战荡平河西两王，这可是震动青史的泼天大功啊！”
田广义转着大拇指上一枚发灰发暗的青玉扳指，脸上的横肉笑得堆成三道褶，两只绿豆眼眯成细缝，官腔打得比长安九卿还要圆滑：
“咱们关陇各家门阀，听说大军深入不毛、在外开销浩繁，少府内库吃紧得很。这不，各府老爷们深明大义，连夜给陇西凑了一万万两千大钱，星夜兼程送出散关，专程来给太守大人分忧解难了！”
啪的一声脆响。
田广义从宽大的蜀锦袍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整叠厚逾一尺、用精细桑皮纸装订齐整的公文卷宗，双手捧着，稳稳推到了正前方的青石公案上。
“这地界既然拿下来了，终归是要开荒种粮、纳粮当差的。”
田广义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戴着金套子的粗短手指，在那叠文牒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吃定一切的笃定：
“酒泉外头那八万亩草场，还有山丹马场南边三处前朝传下来的胡人旧泉眼，撂在那也是空耗地力。田家挑头，联络了京兆韦氏、右扶风杜氏两家，愿出这一万万大钱，把这片荒地全数包揽下来！往后招募流民、纳粮当差，决计不劳太守大人费半点心思！”
青石公案后，宋微明正垂着眼帘，用一柄小巧的纯金刻刀细致削着手里的炭笔。
她头戴缁布进贤冠，身上的陇西太守黑底朱红袍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连洗都没来得及洗。
炭屑细碎地落在案头上，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是伸出两根冻得发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挑开了那叠文牒的封皮。
一万万钱。
账面上叫得震天响，数字大得能吓破寻常七品芝麻官的胆子。
宋微明甚至不用翻开内页，光是用指甲刮了刮文牒夹缝里附带的一枚验资铜样，心底便冷得像结了冰碴。
关中眼下私铸猖獗，这车队从长安拉来的一百多车铜钱，全是用生铅生锡熔在一起、薄得像榆树叶子一样的“榆荚半两”！
扔在长安东西市的烂泥坑里，连换一斗发霉的陈粟都嫌硌手。
拿一堆烂铜破铁，就想空手套白狼，换走大汉将士拿命抢回来的八万亩水草膏腴地，顺带还想把战略咽喉上的三口救命甜水井给连根拔走？
这体制外的野算盘，简直都快一路崩碎到单于王庭的大帐顶棚上了。
“杜监事，这也是长安少府的意思？”宋微明停下手里的刻刀，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听不出喜怒。
杜钦身子一僵，赶紧扯出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虚汗，干笑连连：
“咳……宋大人，田大总管这也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况且北军出塞，粮秣辎重哪一样不要花银子？大军回京，朝廷总得赏赐，拿新打下来的地折现分赏，自秦汉以来向来都是老规矩了……后营的几位将军，私底下也觉着这章程办得妥当。”
话音未落，厚重的熟羊皮门帘猛地被人从外头一把扯开，刺骨的恶风卷着风雪灌了进来。
两名身披玄铁重甲的北军校尉大踏步迈入堂屋，铁靴砸在冻土上沉闷作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西域葡萄酒气。
领头的正是太仆公孙贺的旧部，孙副将。
他大咧咧地抬手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地哼哧了一声，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泥灰：
“宋太守！弟兄们在祁连山、大石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好不容易从休屠王嘴里啃下这块大肥肉！如今仗打完了，长安的商贾带着真金白银出关犒劳三军，给阵斩立功的弟兄们分点能传家的养老田，太守大人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坏了关陇老秦人的规矩，寒了全军的血性！”
另一名歪戴兜鍪的校尉也跟着剔了剔牙，斜着眼阴阳怪气地帮腔：
“就是说！老秦人的规矩，破城分肥！那马场划了一百多里，全给胡人战马跑，那是糟践粮食！不如分出三成给军中立功的各家建几个避风的庄子，收收地租，谁都亏不着！”
堂屋里顿时一阵乱哄哄的附和声，夹杂着甲叶碰撞与酒气熏天的粗喘。
田广义见状，腰杆挺得愈发笔直，端起马奶茶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眼神深处满是吃定全局的傲慢。
在他这种在长安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看来，所谓的军功官场，不过就是一张摆在肉案上的肥猪肉。
一个人独吞，哪怕是九卿重臣也得被骨头噎死。
唯有让出油水，把肥肉顺顺当当切给关陇的世家门阀和带兵的老将，这脑袋顶上的乌纱帽，才能在汉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戴得稳如泰山。
宋微明手中的金刻刀彻底停住了。
细黑的炭粉落在那雪白齐整的文牒封皮上，黑白分明，刺目至极。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白皙利落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恼怒，甚至连官场上惯用的假笑都懒得再装。
她就那么平静地扫过堂屋里站着、坐着的每一个人，眼神冷淡得像是在看几只围着烂肉打转的苍蝇。
“为国分忧？破城分肥？”
宋微明缓缓站起身来，右手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腰间那枚磨损严重、缺了一角的青铜陇西太守印。
她伸出双手，径直拿起了案头上那一尺多厚、盖满了长安数家公卿私印与少府骑缝戳记的买地文牒。
田广义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的得意，赶紧从席上爬起来，堆起笑脸就伸手去迎：
“太守大人果然是聪明人！深明大义！只要这契书落了太守大印，田某回了长安，必在卫大将军与公孙太仆跟前……”
呼！
毫无预兆地，堂屋内拉开一道尖锐刺耳的风声！
宋微明连半个废话字眼都懒得给，双臂猛力一抡！
整整一尺厚、作价万万大钱的地契公文，被她干脆利落地整捆砸进了堂屋正中央那尊烧得炽红的生铁火盆里！
轰！
干燥的上等桑皮纸撞上滚烫红炭，猛地蹿起半人多高的赤红火苗！
焦黑的纸灰打着旋儿直冲房梁，将田广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两颗眼珠子直发僵！
“宋微明！你……你失心疯了不成？！”
杜钦吓得双腿打颤，顺着草席当场滑倒在地，嗓子扯得像被踩了脖子的旱鸭。
孙副将脸色剧变，右手本能按在腰间，“当啷”一声将长刀拔出半寸，怒目圆睁：
“宋微明！你敢烧弟兄们的田契？！你真当老子手里的刀不利索？！”
“把你的刀给我收回去！”
宋微明清冷的声音穿透噼啪作响的烈焰，冰冷刺骨，瞬间压平了满堂的喧嚣！
她没有拔刀，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森冷官威，却像是一柄重锤生生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河西的每一寸水草地，是大汉成千上万士卒拿血肉骨头从匈奴人嘴里抢回来的！是大汉天子要筑城立郡、设防北境的命脉屏障！”
宋微明迈步绕出公案，每一步都踏得极沉极实：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蛀虫，揣着一车车烂铅烂锡铸成的假铜钱，当成自家的私产跑来河西挑肥拣瘦了？！”
她反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根朱红色的调兵令签，双手运劲，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将寸厚的硬木令签掰成两截！
她挥手一掷，断裂的令签重重砸在孙副将的精铁护心镜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火星迸溅！
“回去告诉公孙贺！告诉长安城里那帮趴在大汉国库上敲骨吸髓的门阀老臣！”
宋微明跨前一步，刀锋般的目光刮过田广义发抖的面皮，字字砸在地上：
“只要我宋微明在河西一天，山丹马场的一把干草、酒泉边上的一口甜井，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豪强，一粒沙子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抠走！”
“谁敢私吞军粮军田，谁敢阻拦降民屯垦开荒！”
火盆之中，最后半截残存的地契在烈焰中蜷缩，化作灰飞烟灭的一缕黑烟。
宋微明一把抽出身后防身的精钢短刀，手腕骤沉，咄的一声扎了下去！
三寸长的刀身齐根没入那张坚硬厚重的花岗岩公案，刀尾的精钢护手嗡嗡剧烈震颤，泛着阴冷的青光：
“休屠王的脑袋现在还挂在受降滩的辕门上风干，本官不介意在旁边，再多挂几颗长安城来的肥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