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里那盏防风牛皮灯结了黑痂。
霍去病抬起带茧的食指，把灯芯挑亮了些。生铁镇纸压在羊皮纸角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坎儿井全图》在桌上彻底铺开。
墨线从祁连山脚的倾斜戈壁，密密麻麻一路切向受降滩北面。
少府督粮监杜钦眼珠子发直，枯瘦的指头碰落了两枚算筹。他踩着沾满羊粪的破靴子蹭上前，嗓子发干：“竖井……三十步打一口，井底横着掏窟窿往外引？戈壁底下的滚刀石硬得像生铁，要是塌了方，连骨头都挖不出来！”
“所以不准单干。”
宋微明抓起纯金平头刻刀，刀尖稳稳落在一排井圈中心。
她手背上还有麻绳勒出的暗红血痂，袖子挽到胳膊肘，腕子稳得像扎在案上：“关中挖深井防塌早有定例。韩三，工兵营手里还剩多少硬柞木板？”
韩三站在门帘边，把嚼了半口的黑麦饼胡乱咽下去，翻开磨卷了边的账册：
“太守，出散关带了一千二百方，做马槽修辕木用了四百多方，还剩七百七十方。按您画的‘木框套井法’，四块板拼成井圈，边刨土边下沉，只够顶三里地。”
“不够就拆匈奴大车。”
宋微明头也不抬，朱砂笔在羊皮图上划下重重三道杠：
“休屠王在大石峡扔了八百多辆辎重车，轮轴全是熟桦木，硬得很。全给我锯成两尺半的短撑木。”
“降兵挑一万八千青壮，加关中民夫，凑两万六千人。五人一口井，三人轮流下井刨泥砸石，一人在上头绞辘轳吊生皮斗子提土，一人拿圆木框卡死井壁。”
宋微明眼神极冷：“井圈只要有一丝倾斜裂缝，不许往下再刨半寸！编一百支大工队，每队配两名汉军老匠人当‘督工正’，拿铜卡尺量尺寸。”
杜钦抽搐着嘴角嘟囔：“两万六千张嘴……一天光嚼干粮就要五百石，工钱、水耗全是大窟窿……”
“工钱按规矩走。”
宋微明直接打断：“挖深三丈见渗水，记三枚黑铁工牌；井底横向掏通邻井，赏两枚朱红工牌。凭牌领杂面、领盐巴、抵免罪役。至于粮食，山丹马场抄出的四万斤肉松砖，混着麦麸熬汤，只要出力，管饱！”
霍去病立在她身后，长臂一伸，手掌重重拍在她右肩上，护腕铁甲震得两人衣料沙沙响。
少年将军眼底透着凶光，咧嘴一笑：“听见没有？全按宋大人的章程办！赵破奴，挑八百轻骑换粗布袍子，不带刀，拿皮鞭铜哨，盯死一百支工队！凡偷工减料掏歪了井壁的，抽二十鞭扔去倒泥；敢藏铁钎生事的，就地剁了脑袋挂井架上！”
屋外拴在破车辕上的老黄狗冲着远方戈壁吠了两声，被冷风灌了满嘴，呜咽着缩回了柴垛。
翌日辰时，天色铅灰。
受降滩往南三十里的荒原上，横拉开一条二十里的白石灰标线。
一万多名剃了胡发的降兵赤着膀子分成黑压压的人堆，手里死攥着十字镐，眼神原本还透着戒备。
可当两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滚烫的肉松麦糊翻滚出葱花和热油香气时，肚皮里的咕噜声把那点狠劲全压了下去。
韩三光着膀子踩在刚挖开的浅坑边，破锣嗓子扯得老高：“看仔细了！井口定圆周六尺，多挖费力气，少挖下不去框！土提上来堆在背风面，踩实做防风矮墙！哪队先见水头，今晚加一斤带油的羊排！”
当当当！
生铁砸在坚硬戈壁上的声响骤然炸开。
铁火星在碎石堆里乱溅，敲击声连成了震耳的闷雷。
到了第四天，暗渠推到了最硬的砾石沉积层。
第七十二工队的深井已经掘下去整整四丈。井底漆黑一片，全靠一盏微弱的生羊油陶灯照亮。
两个降卒跪在冰水烂泥里，拿着两尺长的大铁凿，拼命砸向当中的一块黑斑巨石。
石头纹丝不动，反倒把铁凿尖崩出了豁口。
井口摇辘轳的老汉李老实探头往下吼：“巴特尔！宋太守带着工正查过来了，别硬撬，泼热盐水！”
底下的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黑泥，接过吊下来的滚沸苦盐水，兜头泼在冰凉的岩石上。
哧啦一阵刺耳白烟，花岗岩发出细密的脆裂声。旁边汉子抡起八角铁锤狠狠砸下，巨石轰然碎裂。
“通了！有风！”
汉子突然喊出声，泥脸上露出一排白牙。
铁钎凿穿了最后半尺薄土，一股带着雪水冷腥味的阴凉气流，从地底窟窿呼啸着冲出，直接将油灯火苗吹得横倒！
几十丈深处的地底，两寸厚的熟桦木板严丝合缝撑住泥壁。
头上是厚厚的戈壁冻土，水流就顺着这条地下水脉，避开白毛风与毒日头，无声无息往前摸索。
第十五天正午，受降滩的盐碱地被晒出一层死白的硝皮。
宋微明裹着洗发白的粗麻袍子，手里握着磨偏的炭笔，蹲在第七渠口的出水地上。
霍去病大步走来，解下水筒塞进她干裂的掌心：“喝了。嘴唇裂得跟旱田似的，再熬着，老子把你捆回张掖去。”
宋微明喝了小半口，润了润火烧般的嗓子，侧了侧头：“你听。”
霍去病挑眉，伏身把耳朵贴在引水石壁上。
轰隆隆……
声音沉闷如滚雷，像是地底有几百头牦牛狂奔，又像暴雨砸在铁甲上。不过几个呼吸，那闷响就顺着石槽疾驰而至！
“来……来了！”
高坡上的杜钦两腿打颤，手里的算盘啪嗒砸在地上，蹦飞了三颗算珠。
噗！
一股冷冽的气浪猛地从出水口喷涌而出，掀起宋微明的袍角。
紧接着，一抹晶莹泛蓝的雪浪撞碎了最后一扇挡水木闸！
哗啦啦！
祁连山积攒万年的冰川融水，在地底奔行六十余里，彻底摆脱了风沙烈日，咆哮着冲了出来！
清冽的泉水翻卷白浪，蛮横地冲开陈年干泥，一路涌向主渠、支渠、斗渠，向着受降滩北面的万亩新田疯狂漫灌！
死灰色的盐碱荒原被冰凉雪水浸透，土色由白转黄，由黄化黑，散发出浓烈的泥土香气。
几个降民愣在泥埂上，直到冰凉的水漫过脚背才回过神。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牧民扑通跪进水洼里，捧起清甜的雪水狂吞，眼泪混着泥水砸下来：“长生天……水！地底下出活水了！”
呼啦啦一片。
两万多名民夫、降卒，甚至握着皮鞭的汉军斥候，全呆呆放下了手里的镐锹。
人群如割倒的野草般齐刷刷跪下，对着渠口那个满身泥浆的朱红袍服身影，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宋太守活命之恩！”
“大汉万岁！”
宋微明站在湿润的风里，看着清泉漫过斗渠水门，胸膛里的浊气长长吐出。
霍去病横身挡在她斜前方，抬手替她挡去扑面的泥风。
少年将军凤眸微眯，眼底映着浩荡的水光，以及她挺拔如竹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