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抽过土城角楼，带起一阵阵尖利的哨音，像极了妇人的号哭。
赵大牛这番话砸在地上，值房里噼啪作响的炭盆，火苗子都跟着矮了半截。门帘外头，几个负责守门的北军斥候对视一眼，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发紧。
在戈壁滩上讨生活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匈奴人马再凶，好歹能拔刀拼命；可要是老天爷把水给掐了，漫天黄沙就是一口现成的大棺材，能把活人生生吸成人干。
不到一夜光景，“祁连绝水、盛夏大旱”的动静就传遍了张掖、酒泉和受降滩的角角落落。
次日天刚蒙蒙亮，西北风卷着粗砂，把天地刮成了一片土黄。
张掖西门外的土路上，已经乱得没了章法。几十辆破牛车挤在狭窄的夯土门洞里，车上胡乱塞着烂毛毡、缺口瓦罐和几捆发黄的干草。胡人妇人抱着娃坐在车辕上掉眼泪，几个满脸胡茬的降兵老汉死拽着驴绳，死命往门外拱。
“快走吧！再不走，连骨头都要风干了！”
“休屠王把祁连山水脉给斩了！黑河干了，弱水见底了，到了夏天，麦苗全得烧成灰！”
“回关内讨饭，也比在这儿活活渴死强啊！”
人群乱哄哄往前挤。咔嚓一声脆响，一辆板车的车轴吃不住劲，当场断在泥坑里。粗麦粒撒了一地，风一刮就没了影，引得周遭一片绝望的嚎叫。几名维持秩序的汉军步卒想拔刀呵斥，转眼就被黑压压的人潮给顶在土墙根底下，动弹不得。
城楼顶上，风刀子刮得更狠。
宋微明双手撑在粗砺的土墙垛子上，清冷的目光扫过底下乱成一锅粥的难民。风扯得她那身朱红太守官袍猎猎抖动，额前碎发乱飞，眼神却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霍去病一身玄铁甲站在她身侧，肩甲上蒙了一层土霜。少年将军盯着底下推搡的人群，薄唇抿得煞白，眼底的凶光直往外冒：
“老子现在就带骑兵冲下去，把挑头传闲话的粟特商人全剁了挂城门楼上！谁敢弃营逃命，按军律立斩！”
“剁了他们，水能从地缝里喷出来？”
宋微明转过脸，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硬气：“去病，刀子能压住兵变，压不住人求活的心。这戈壁滩上，少吃三天饭饿不死人，断了一天水，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能跟你拼命。”
她直起身子，朝身后的桑瑾和韩三抬了抬下巴：“去，擂鼓。”
“啊？”桑瑾两脚发软，“太守，下头都快炸窝了，再敲聚兵鼓，怕是要彻底炸营……”
“本官叫你擂鼓！”宋微明眉峰一压，嗓音淬了冰。
咚！咚！咚！
城楼上那面一人高的牛皮大鼓，轰然炸响！
沉闷的鼓点撞碎风沙，贴着城墙轰隆隆荡开。城下挤作一团的人群被震得耳膜发麻，脚步齐齐一滞，惊疑不定地昂起脑袋，望向高耸的城楼。
土黄的风尘里，一抹朱红身影径直站上了城头最高处的敌台边缘。
宋微明一把扯下头上的梁冠，任由长发在长风里乱舞。她举起槐里工坊铸的黄铜大喇叭，迎着漫天黄沙，清冷的声音如金石碎裂：
“大汉陇西郡太守宋微明，在此告谕河西全军军民！”
上千双充血的眼睛瞬间钉在她身上，底下的哭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有人告诉你们，祁连山引水闸被炸，黑河断流，今年秋天河西必遭大旱，是不是？！”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驼背老农梗着脖子高喊：“太守大人！于阗商队亲眼瞧见山塌了！神泉全让石头堵死了！我们只想活命啊！”
“神泉？”宋微明嗤笑一声，嗓门借着铜喇叭撕开狂风，“休屠王要真能管得住天上的泉水，山丹滩上就不会扔下他一万具部下的尸首！他的纯金大印，眼下还在本官的值房里垫桌角！”
她抬臂直指南方云雾缭绕的巍峨雪峰：
“地上的水渠，会被石头砸断；明面上的河，能被大火烧干！可这天底下的水，从来不单走在明面上！水往低处流，谁也拦不住！大半祁连山雪水，早就渗进北麓几百丈的砾石层底下，成了谁也截不断的地底暗河！”
底下的老农和降卒面面相觑，听得半懂不懂，但“截不断”三个字，却像一根救命稻草，硬生生扯住了不少人逃跑的腿。
“本官在此立下死契！”
宋微明一步踏上石台，掌心死死按在胸口，字字砸地有声：
“大汉不仅不会让河西干死，更要在这八百里流沙底下，引出一条万世不竭的地底天河！保河西万顷公田秋天大熟！今秋若有一亩公田因缺水绝收，本官自请削去关内侯爵位，纳首未央宫，以谢天下！”
城头城下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大汉立国七十年，哪个公卿文官敢拿脑袋跟老天爷赌下不下雨？
霍去病侧头盯着身侧单薄的女子。烈风抽打着她的袍角，那道清瘦的脊梁却挺得比祁连山的绝壁还要直。
少年将军胸口一阵滚烫，大步跨上前，手中环首刀猛地拔出半寸，森冷刀芒映亮眉眼：
“冠军侯北军全营，同立此状！三军听令——敢擅动逃窜动摇民心者，斩！留下来随宋大人挖渠者，每日多拨精粮两升，赏大钱二十！”
风沙漫卷，城楼底下的人群呆立片刻，那个驼背老汉膝盖一软，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烂泥里：
“有太守和侯爷这句话……老汉不跑了！留下来挖水！”
噗通！噗通！
人潮像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跪倒在地，先前的绝望哭嚎，转眼化作震天的欢呼。
半个时辰后，城楼值房。
韩三用湿布抹干净大木桌上的浮土，少府督粮监杜钦搓着手，愁得脑门全是汗：
“宋大人，嘴皮子能哄住百姓，可暗河这东西，谁挖过？戈壁滩底下全是一人高的滚石和硬胶泥，要是挖几十丈深的明渠，夏天的毒日头半天就能把水晒光。就算把这三万人全填进去，一年也刨不出来一条渠啊！”
“谁说本官要挖明渠了？”
宋微明解下玄狐大氅甩给韩三，伸手从贴身皮囊里取出一卷用细油纸扎紧的厚羊皮纸。
油纸撕开，四枚沉甸甸的生铁镇纸压平纸角。
霍去病长腿一迈凑了过来，低头扫向桌面。
长达数尺的羊皮纸上，细密的炭笔与朱砂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一整套所有人闻所未闻的地底引水大阵。
图纸最上方，五个苍劲大字跃入眼帘，《坎儿井全图》！
图上自山前倾斜的戈壁滩起，每隔三十步便点有一口笔直向下的深井；而在几十丈深的黄土石层底下，一条平直的暗渠像穿糖葫芦一样，把所有深井底部死死穿在一起，一路穿向远处的农田与烽燧！
“不露天光，深藏地脉。”
宋微明修长的食指按在朱红暗渠线上，一路划向出口，眼底翻涌着后世技术降维打击的绝对自信：
“竖井用来出土、定位、通气；暗渠藏在地下引水，避开风沙蒸发。大漠的风吹不进，天上的日头晒不着！休屠王就算把祁连山上的石头全炸塌了，也绝想不到……老子的大汉水利，是在这地底下开天辟地！”
霍去病视线钉死在图纸上那巧夺天工的地下暗渠剖面上，呼吸微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