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九章 刘叔掏出张泛黄照片
刘叔的五金店在镇上老街的拐角处。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两个。门口堆着铁丝、水管、各种型号的螺丝钉，乱糟糟的，但生意还算过得去。
萧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叔正蹲在地上给一把锁头上油。
刘叔。
刘叔抬起头。
六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头发白了大半。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他看到萧策，手里的动作停了。
策儿？
是我。
刘叔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萧策，眼眶忽然就红了。
好小子……长这么大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手，拍了拍萧策的胳膊。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
刘叔，进去坐吧。我有事想问您。
刘叔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拉下了卷帘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进来。
五金店后面有个小隔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凳子，算是休息室。刘叔泡了两杯茶，坐下来。
你要问什么？
萧策也不兜圈子。
我爸和陆景深，是什么关系？
刘叔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底。
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档案馆查到了1998年的地质勘探报告。萧策说，上面有两个签名——我爸，和陆景深。
刘叔叹了口气。
长长的一口气，像是憋了二十多年。
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策儿，你坐好了听。这些事，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您说。
你爸和陆景深，当年确实是朋友。刘叔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不是一般的朋友，是铁哥们。八十年代末他俩就认识了，那时候都是镇上的小伙子，一起扛过麻袋，一起跑过车，啥苦都一起吃过。
萧策没说话，只是听着。
九十年代初，陆景深脑子活，说要做生意。你爸实在，有把子力气，两个人就搭伙干了。先是倒腾建材，后来又搞运输，赚了点钱。
然后呢？
九七年的时候，你爸在自家那块荒地上发现了点门道。刘叔顿了一下，他不懂什么地质不地质的，就是觉得那块地冬天不结冰，地底下冒热气。他跟陆景深商量，两人凑钱请了省城的地质队来勘探。
1998年。
对，就是九八年。刘叔点头，勘探结果出来了——地底下有温泉。品质好得很，专家说值大钱。
刘叔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你爸高兴坏了。三百亩荒地，谁也看不上的破地方，一下子成了宝贝。他跟陆景深说，这块地是萧家的，但发现温泉是两个人一起干的事，算合伙。利润对半分。
陆景深同意了？
开始同意了。刘叔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但后来就变了。
怎么变的？
九八年下半年，陆景深不知道从哪搭上了市里的关系。他开始做大了，摊子铺开了，人也不一样了。以前跟你爸称兄道弟，后来说话开始端架子了。
刘叔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你爸是个犟人，受不了这个。他觉得陆景深做事越来越不地道——背着他跟市里的人谈温泉开发的事，想把萧家那块地包进一个更大的项目里。你爸不同意，说那是萧家祖上传下来的地，不能让外人掺和。
两个人闹翻了？
闹得很厉害。刘叔的声音沉了下去，九九年年初，你爸跟陆景深彻底决裂。你爸说，合伙的事作废，温泉是他家地底下的，跟陆景深没关系了。陆景深说他出了钱出了力，不能白干。两个人差点动手。
萧策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
再后来呢？
刘叔沉默了。
沉默得很长。
再后来……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两千年的冬天。你爸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说是去山上看地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的。脑袋磕在石头上——刘叔闭了一下眼睛，人没了。
萧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桌子底下，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刘叔，我爸的死，是意外吗？
刘叔猛地抬头看他。
那一眼，复杂得吓人。有恐惧，有愧疚，有欲言又止的挣扎。
策儿……
您告诉我。
刘叔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我不信。
为什么？
你爸在那片山上走了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而且他出事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跟我说了句话——
刘叔的眼睛红了。
他说：老刘，万一我出了事，帮我看着策儿和念念。
萧策一动不动。
他知道会出事？
我当时没当回事。刘叔用力揉了揉脸，以为他跟陆景深闹翻了心里不痛快，说的气话。第二天人就没了——
他的声音断了。
半晌才接上。
策儿，你爸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把刀。
萧策的呼吸停了一瞬。
刀断了。刘叔比划了一下，从刀身正中间断的。人是脸朝下趴在坡底的，手里死死攥着半截刀柄，掰都掰不开。
谁先到的现场？
村里人。赵老二最先到的，然后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说是失足滑落，意外死亡。案子都没立。
陆景深呢？
刘叔苦笑了一下。
你爸出事第三天，陆景深来了。在你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你妈当时已经哭晕了两回。他站了五分钟，走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陆景深越做越大，成了市里的风云人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和念念，日子越过越难。刘叔的声音带了些恨意，那三百亩地，你爸一没，就有人开始打主意了。你妈一个女人家，护不住。
萧策站了起来。
刘叔吓了一跳：策儿——
刘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萧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刘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刘叔看不懂的东西——很冷，很深，像冬天北境的冻土。
策儿，你别——
刘叔放心。萧策拉开了卷帘门，阳光照进来，我做事有分寸。
他走了出去。
刘叔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爸是好人。
萧策没回头。
骑上摩托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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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萧策把断刀和那张地图并排放在桌上。
断开的刀刃，空心的刀柄，泛黄的地图。
他看了很久。
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景深会害你？
没有人回答。
所以你把证据藏在刀里——你知道，这把刀迟早会到我手上。
断刀沉默地躺在桌上。
萧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刀柄上磨得发亮的位置。
那是父亲握了无数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