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三分钟呆,才确认自己真的还在这具身体里。
不是梦。
我猛地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这是一双下了二十年棋的手。
我攥了攥拳,又松开,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像是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但穿久了,又觉得还算舒服。
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这张脸——赵冰封长得很普通,眉眼寡淡,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但胜在气质沉稳,自带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
我试着冲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笑容里带着点我自己都陌生的锋芒。
“还行,”我评价,“够低调,适合干大事。”
吃过早饭,我坐在沙发上翻赵冰封的手机。消息多得像雪片一样:棋院工作群的通知、记者的约访、赞助商的饭局邀请、几个好友的祝贺……我一条条划过去,脑子里自动生成应对方案。
划到棋院工作群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群里正聊得火热,有人发了一句:“时光那小子又请假了?听说他不下了?”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听说这几天他一个人闷在屋里,又哭又喊的,跟谁吵架似的。闹完了,出来就说,棋不下了。”
“一个人吵架?他这老毛病又犯了?”
“可不嘛。你说他小时候就神神叨叨的,总说看见什么古人,谁都不信。这些年消停了不少,这又犯上了。”
“可惜了,多好的苗子。”
“谁说不是呢,当年赢俞亮那几盘棋,多风光。”
“风光有什么用,还不是说不下就不下了。年轻人,脾气大。”
“要我说,围棋这行当,天赋是一回事,心性又是另一回事。时光这孩子,心性还是没磨出来。”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久久没动。
时光。褚赢。
前世的我看《棋魂》,看到时光和褚赢吵架那一段,气得在论坛上连发八条帖子骂时光“不知好歹”——那个南梁第一棋士的魂体,从时光十岁起就哄着他下棋,把毕生棋艺倾囊相授,陪了他整个少年时代,你就这么把人赶走了?
可骂完了,我又有点心疼时光。
那孩子不是坏,只是长大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理解什么叫失去。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好。褚赢离开了时光——或者说,魂体沉寂了——说明剧情已经走到那个节点。而我,恰好在这个节点上穿越而来。
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
正想着,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赵冰封的师兄兼多年好友,陈默,九段棋士,为人憨厚,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和赵冰封交心的人。
“哟,天元!”陈默把水果往我怀里一塞,“恭喜恭喜!昨晚我就想来的,怕打扰你休息。”
我侧身让他进来:“来得正好,我正愁中午没人请客。”
陈默嘿嘿一笑,熟门熟路地进了客厅,一眼看见茶几上的棋盘,咦了一声:“这么早就在打谱?行啊老赵,夺冠了还这么拼。”
我给他倒了杯茶:“闲着也是闲着。”
陈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老赵,你听说了吗?时光的事。”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群里都在说,怎么回事?”
陈默叹了口气:“还不是那些事。时光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神神叨叨的,说是背后有个看不见的师父,谁也没见过。当年他赢俞亮那几盘棋,都说靠的就是这位神秘师父。这回听说师徒俩闹掰了,孩子把自己关屋里好几天,出来就说,不下了。”
“不下了?”我重复了一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是啊,不下了。”陈默一脸惋惜,“多好的苗子。当年定段赛上那几盘棋,我到现在还记得,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结果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他下棋的时候,开心吗?”我忽然问。
我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前世的时光——那孩子从来不是为了热爱而下棋的。十岁那年,他被一个千年棋圣的魂体哄着坐上棋盘,图的是赢棋的奖金,奖金能买玩具。是褚赢一点一点,把棋的滋味哄进他心里去的。
只是这份热爱来得太晚,又断得太急。
陈默一愣:“啊?”
“时光,”我说,“他下棋的时候,开心吗?”
陈默想了想:“应该……开心吧?我看过他下棋,眼里有光。”
“那就行了。”我说,“有光的人,走不远的。”
“……”陈默一脸茫然,“你说反了吧?有光的人才走得远啊。”
“不是。”我放下茶杯,说,“我是说,他会回来的。”
陈默狐疑地看了我两眼,也没追问,转了个话题:“对了老赵,你刚拿天元,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四大头衔战,要不要冲一冲名人?”
我来了兴趣:“名人战?”
“是啊,”陈默掰着手指头数,“棋圣是桑园老前辈的,十五连霸,铁桶一个;名人战被俞晓阳霸着,七年了;国手战是林历的地盘,也五年了。咱们这代棋手,想出头,难啊。”
俞晓阳。桑园。林历。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告诉我,这三个人,是《棋魂》世界里站在人类围棋顶峰的存在。桑园的棋厚重如岳,俞晓阳的棋凌厉如刀,林历的棋诡谲如蛇。
现在的我——准确地说,是现在的赵冰封——跟他们之间,还隔着天堑。
“难才有意思,”我说,“山再高,也是用来翻的。”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老赵,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有吗?”
“有。”陈默放下茶杯,认真地打量我,“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尽力而为’‘顺其自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操,人设。
我赶紧补救:“夺冠了,高兴,膨胀两天不行吗?”
陈默被我逗笑了:“行行行,你膨胀,你膨胀,新科天元嘛,可以理解。”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赵,不管你变了多少,记着,棋是下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有空多来棋院转转。”
我目送他离开,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陈默这个人,嘴碎,但心热。前世的我要是遇到这么个朋友,大概也不会整天泡在论坛上跟人对线了。可惜,前世没有。
这一世,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看来以后说话得更小心才行。赵冰封这个壳子,我得穿得严严实实。
下午,我去了棋院。
作为新科天元,我在棋院二楼有一间独立的训练室,不大,一桌一椅,一副棋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隔壁训练室的棋手纷纷探头出来打招呼:“赵老师好。”
我一一颔首回应,端着那副“赵冰封式”的淡然脸进了屋,关上门。
关门的瞬间,我差点原地蹦起来——训练室!专用训练室!这待遇,前世我想都不敢想!
这间训练室,是棋院给头衔持有者配的。赵冰封以前也来过,但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每次来都坐得笔直,连棋盘都不敢乱摆。现在换了我,直接翘起二郎腿,把棋盘往桌上一摊,大大咧咧地摆起棋来。
规矩?那是给没本事的人立的。老子现在天元,坐这儿,天经地义。
我强压着激动坐下,正准备摆棋,就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哎,你说赵老师这次夺冠,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感觉眼神,比以前亮。”“嗨,夺冠了嘛,正常。”
我听了,心里直乐。亮?这才哪到哪。等我把这具身体的棋力彻底吃透,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亮了。
棋院这个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夺冠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连门口卖早点的阿姨见了我都竖大拇指:“赵老师,好样的!”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才哪到哪。
等我把那三座大山翻过去,你们再夸不迟。
正想着,我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则公告吸引。
训练室里待得闷了,我起身在二楼转了一圈。走廊两侧是各个头衔持有者和资深棋手的介绍栏,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照片已经贴在了天元那一栏——照片上的赵冰封抿着嘴,神情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待遇。
“得,”我对着照片说,“回头有空,重新照一张。”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第二十七届名人战参赛通知》——参赛资格、赛程安排、对阵表初稿。我扫了一眼,在名单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俞晓阳、俞亮。
俞亮。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俞晓阳的儿子,少年成名,心高气傲,是这个世界里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前世看棋魂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俞亮——那股子倔劲儿,那股子“我要赢过你”的执念,简直像极了当年的我自己。
而现在,这个少年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全力以赴地追赶着谁的背影。
我忽然有点期待和他在棋盘上相遇的那一天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棋盘前,把今天一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时光离开了围棋,褚赢的魂体也随之沉寂,桑园、俞晓阳、林历三座大山压顶,俞亮虎视眈眈。
这个世界,热闹得很。
我坐在棋盘前,把今天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陈默的话、棋院的氛围、时光的新闻……每一件都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个世界,比前世那个充斥着快餐围棋、功利围棋的世界,有意思多了。
这里有褚赢,有神之一手,有真正把围棋当命的疯子。
我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轻声说:“褚赢,你走就走吧。”
“反正——”我把棋子按在棋盘上,“我早晚要跟你下一盘。”
棋盘上,那枚黑子孤零零地落在一隅,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誓言。
而这一天,距离我穿越过来,不过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