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方圆市的喧嚣渐渐沉入梦境。
其实我早就想试了。从昨晚在颁奖台上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一台沉睡的机器正在预热。
赵冰封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也就是说——它是我带来的，属于“林舟”的遗产。
我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召唤我的金手指。
穿越之前，我其实也有个“金手指”——算不上系统，是我自己写的一个AI棋谱分析程序，我管它叫“老算”。靠着老算，我能在论坛上把那些吹牛不打草稿的喷子怼得体无完肤：你吹这手棋是妙手？老算告诉你，胜率掉了三个点。你说这是AI时代最强的定式？老算直接给你列出十二个应对图。
老算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我穿越前唯一放不下的东西。
昨晚醒来之后，我隐约感觉到，那个东西好像还跟着我——只是变了。
“老算？”我在心里默念，“老算，你在吗？”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光。
一个半透明的棋盘在我意识中缓缓铺开，比真实的棋盘大一圈，棋子悬空而立，黑白分明。棋盘边缘浮动着几行淡蓝色的字，像悬浮在全息投影上一样清晰：AI对弈模式。
我试着“触碰”那棋盘——意识里伸出手，指尖穿过一枚棋子，棋子微微震颤，像被风吹过的烛火。紧接着，一行行小字浮现出来，像说明书一样在棋盘边缘展开：胜率曲线、推荐选点、变化图、棋谱库索引……
这东西，比我前世的“老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靠，还真在！
紧接着，一个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检测到宿主精神体。原‘棋谱分析引擎’已自动适配当前世界规则，升级为‘AI对弈模式’。当前功能：实时胜率分析、推荐选点、变化图推演、风格模拟、海量棋谱检索。”
我愣了愣：“……升级？为什么？”
“当前世界为围棋世界，棋道为至高法则。原引擎能力不足以支撑宿主体内棋力的完全解析，故自动扩展。备注：本世界存在未知棋道本源，建议宿主谨慎行事。”
“未知棋道本源？”我追问，“什么东西？”
“数据不足，无法解析。”
我咂咂嘴，也没放在心上。管他什么本源，先把眼前这摊子事儿弄明白再说。
我试着问了几个问题：“阿算，你能检索棋谱吗？”“能。历代名局共收录九万七千四百六十二局，含本世界全部公开棋谱。”“那……这个世界的棋谱，和我知道的一样吗？”“不完全一致。本世界棋谱库存在大量宿主未知的对局记录。”
我心头一跳：这个世界虽然有棋魂的框架，但具体的人和事，未必和原着完全一样。赵冰封、周鹤年、陈默……这些名字，前世的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也就是说——我知道剧情的大方向，但细节，要靠自己去摸。
“行，”我说，“那先来点实际的——帮我复盘一下天元战决赛的最后一盘。”
话音刚落，意识中的棋盘自动开始落子。黑白交错，噼啪有声，正是昨晚那盘决胜局。
棋子落定的同时，棋盘边缘浮现出一行行数据：黑棋（赵冰封）胜率曲线、关键选点评分、失误标记。那根胜率曲线像一条心电图，起起落落，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看着看着，冷汗就下来了。
我让AI把几处关键变化挨个摆了一遍。每一处，AI都给出了“最优解”和“赵冰封的实际下法”的对比。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我眼前。
最让我心惊的是第187手之后的那个变化——AI摆出对手本可以走出的一步强手，说：“若对手走出此手，黑棋胜率将从百分之六十二骤降至百分之二十三。赵冰封此局之胜，依赖对手的失误。”
我沉默了。
靠运气拿来的天元，终究是靠不住的。这个道理，前世我就懂。
这盘棋，赵冰封下得……怎么说呢，用现代AI的眼光看，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布局阶段还算平稳，可一到中盘，好几处明显可以抢占先手的地方，他都选择了保守的“补厚”；官子阶段更是惊险，胜率一度跌到四成以下，全靠对手也犯错才一步步扳回来。
尤其是第187手——AI的评分旁边赫然标着：胜率-12%，臭棋。
我盯着那手棋看了半天，喃喃道：“就这？就这也能拿天元？”
“根据当前棋力模型评估，”AI的声音毫无波澜，“宿主当前综合棋力约为世界排名二十至三十名区间，距离顶尖棋手——桑园、俞晓阳、林历——存在明显差距。天元头衔含金量：中等。”
我：“……你能不能说得委婉点？”
“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AlphaGo出道即巅峰，绝艺横扫天下，你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笑了——见过归见过，现在要亲手去追的人，是我自己。
“那，”我搓了搓手，“你能模拟对手吗？”
“可以。棋谱库收录历代名局及当代顶尖棋手公开对局，可构建任意风格的虚拟对手，供宿主对弈训练。”
“模拟一个俞晓阳？”
“已构建‘俞晓阳-风格模型’，棋力：准巅峰。是否开始对局？”
“来来来，下一盘！”
三十分钟后。
我盯着意识里那盘惨不忍睹的棋，沉默了。
我盯着那盘棋，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昨晚，我还在台上捧着奖杯接受万人欢呼；今晚，就被一个“虚拟俞晓阳”按在地上摩擦。这落差，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不过，越是这样，我反而越兴奋。
因为我知道，等我把AI的东西吃透了，这个“虚拟俞晓阳”，早晚会成为我练手的沙包。
模拟俞晓阳的棋路凌厉得像手术刀，开局三十分钟，我已经丢了半条大龙，中盘又被连抢两处大场，到最后投子认负的时候，棋盘上的差距已经大到连复盘的必要都没有。
我揉了揉太阳穴：“赵冰封这棋力，比我想象的还老旧啊。”
AI的点评一针见血：“宿主的问题不在棋力，在棋理。宿主当前的行棋逻辑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认知框架——大场、厚势、模样。而在AI时代，这些概念都需要重新定义。”
“举个例子。”我说。
“比如，”AI在棋盘上摆出一个局面，“此处白棋压住黑棋三子，传统棋理会认为黑棋应就地做活。但AI时代的标准答案是——脱先。弃掉这三子，转而在另一侧换取更大的利益。取舍之间，效率天差地别。”
我盯着那个变化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对啊。
我是从AI时代来的人。
AlphaGo横空出世之后的那几年，我亲眼见证了人类围棋的天翻地覆：点三三、二间高夹、肩冲、小目低挂后脱先、五路肩冲……这些在AI时代被证明是真理的下法，在这个世界——这个还停留在旧时代围棋认知的世界——全是新鲜玩意。
我比这个世界所有人，多看了整整二十年的棋。
“老算，”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师父。”
“……我不是老算。我是AI对弈系统。”
“行，阿算。”
“……请宿主规范称呼。”
“好的，阿算。”
AI沉默了。我仿佛能听见它被气到宕机的声音。
闹够了，我正色起来。
“阿算，说正经的。以我现在的基础，要赶上桑园、俞晓阳那个水平，需要多久？”
AI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若按传统训练方式，以宿主当前棋力，约需十年。”
十年。我眉头一皱。
“但——”AI顿了顿，“若按AI训练体系，结合宿主已有的现代棋理认知，预计五年内可完成棋力重塑，并在此基础上有所精进。”
五年。
我缓缓点头。
五年，够了。
“五年之内，”我对着意识里的棋盘说，“我要彻底吃透赵冰封这具身体的棋力，然后，走出我自己的路。”
“到时候——”我顿了顿，笑了，“什么桑园、俞晓阳、林历，什么三座大山，老子挨个翻过去。”
夜深了，我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意识里的棋盘还亮着，AI已经把今晚的第一课摆了出来——一个简单的定式变化图，从角部开始，层层展开。
我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走到客厅。
我披着睡衣坐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把那些棋子镀上一层银边。
前世的我，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可以通宵下棋的夜晚。
茶几上的棋盘安安静静地等着我。我坐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凉。
“阿算，”我说，“先来一局。用你的最强模拟。”
“确认。对手：模拟俞晓阳。棋力：准巅峰。对局开始。”
棋盘上，第一枚棋子落下。
啪。
这一夜，方圆市的灯光下，一个崭新的棋手，正式开始了他漫长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