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入正轨之后的第一个清晨,AI给我上了第一堂正式的课。
主题:布局革命。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泡了壶茶,坐在窗前等AI上课。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棋盘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说实话,活了三十多年,我从来没这么期待过“上课”。
AI在意识中摆开一个十九路棋盘,说:“在讲解之前,请宿主先回答一个问题:布局阶段,第一手棋,应该下在哪里?”
我脱口而出:“星位?小目?还是高目——”
“传统认知里,”AI打断我,“第一手有四个主流选点:星位、小目、三三、高目。而AI时代的答案是——”
它在棋盘中央落下一点。
不是星位,不是小目,是——天元?
不。我定睛一看,它落的是三三。
“三三?”我皱眉,“这不是早就被淘汰的下法吗?吴清源大师之后,几乎没人第一手走三三了。”
“在过去的认知里,三三确实被长期冷落。”AI的声音平静如常,“但AI重新发现了它的价值:三三占地效率极高,且角部无后顾之忧。第一手三三虽然少见,但在特定棋风下完全成立。更重要的是——”它顿了顿,“这揭示了一个道理:围棋里没有绝对正确的下法,只有效率最高的下法。”
我沉默了。
这就是AI和人的区别。
人会被“经验”束缚:这手棋“该”下在哪,那手棋“不该”下在哪。棋谱上这么写的,老师这么教的,于是所有人都这么下的。
而AI只看一件事——效率。
“接下来,我们讲点三三。”AI在角部摆出第一个变化图,“这是AI时代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无论对手占星位还是小目,都可以直接点入三三,夺取实地。这在过去被认为是‘违背棋理’的下法,如今却是布局阶段最高频的手段。”
我忽然想起前世网上那个段子:AlphaGo一出,人类几百年的围棋理论,被一台机器推翻了半边天。那时候的我还觉得夸张,现在亲自用身体去感受,才知道什么叫“颠覆”。
点三三,就这么简单的一手棋,放在十年前,会被所有老师斥为“乱下”。可现在,它是AI时代布局的基石之一。
它开始演示变化:点三三后的应对、征子关系、外势与实地的转换、脱先的时机……一个图接一个图,层层展开,像一幅徐徐铺开的地图。
我一边看一边伸手在空中比划,像是真的在棋盘上落子。意识里的变化图和现实中的手感渐渐重叠,那种感觉,就像前世第一次戴上VR眼镜——明知道是假的,却忍不住相信它是真的。
我看得如痴如醉。
这些东西,前世我用“老算”分析过无数遍,熟悉得能背出来。但此刻以棋手视角重新学习,感觉完全不同——那些冰冷的胜率数字,变成了棋盘上实实在在的厚薄、目数、味道;那些抽象的理论,变成了指尖可以触摸的棋形。
“然后是二间高夹。”AI继续,“这是AI对传统‘一间低夹’的反叛。夹得远,留给对手的腾挪空间更大,但相应地,你的子也获得了更大的机动性。一子两用,效率优先。”
它演示了几个常见变化,又补充道:“注意,二间高夹的精髓在于‘不急于定型’。AI时代之前,棋手们总想着一手定死;AI时代,我们学会了保留变化。”
“肩冲。”它又在棋盘上落子,“对三三的肩冲,是AI最钟爱的下法之一。攻击对方根据地,同时扩张自己势力,一石二鸟。”
“大雪崩内势。”它摆出一个复杂的变化,“这手棋在人类棋谱里出现过,但AI把它发挥到了极致。注意这个变化——先弃后取,看似吃亏,实则暗藏杀机。”
“还有小目低挂后的脱先。”AI又摆出一个局面,“传统棋理认为,对手挂角之后必须应。但AI告诉你——可以不应。把有限的棋步花在效率更高的地方,这才是布局的真谛。”
我忍不住插嘴:“这些变化,要是搁在十年前,会被骂死吧?”
“会。”AI回答,“但在AI时代,它们是标准答案。历史已经证明,人类围棋的每一次飞跃,都建立在推翻旧认知之上。吴清源如是,AI亦如是。”
一堂课下来,我的脑子里塞满了新东西,像一台被塞满数据的硬盘。
我揉着太阳穴,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的手和我的脑,是脱节的。
我的脑子明白点三三的种种变化,知道二间高夹的腾挪手段,可我的手——这具身体的手——还是习惯性地去占大场,去走那些“赵冰封式”的稳妥老路。
赵冰封下了二十年的棋,肌肉记忆根深蒂固。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AI。
“这是宿主目前最大的障碍。”AI说,“赵冰封的棋风偏保守稳健,与AI理念格格不入。宿主需要像格式化硬盘一样,把这具身体的旧习惯一点点抹掉。”
“格式化硬盘?”我嘴角抽了抽,“你这比喻是不是有点太血腥了?”
“形象而已。”
我苦笑。行吧,抹掉就抹掉,反正也不是我的习惯。
正当我准备继续训练的时候,训练室的门被敲响了。
“老赵!”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棋院那边问你围甲联赛的名单——”
我头也不抬:“下个月的事,急什么。”
陈默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面前的棋盘,愣住了:“你摆的这是什么?”
棋盘上,是我刚才跟着AI摆的点三三变化图。
陈默围着棋盘转了两圈:“点三三?这手棋……多少年没人下了。你研究这个干吗?”
我随口说:“闲着没事,翻翻古谱。”
“古谱?”陈默一脸迷惑,“点三三也算古谱?”
“算。”我说,“很古的谱。”
陈默将信将疑地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棋盘。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嘀咕:“点三三……赵冰封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陈默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个年轻棋手——棋院的小张,二十出头,二段,赵冰封印象里是个勤恳但天赋平平的孩子。他抱着一摞棋谱,怯生生地问:“赵老师,能帮我看看这几盘棋吗?”
我随手翻了翻,指着一处说:“这里,你落后了。”
小张凑过来看,挠着头:“可是这里……传统定式就是这么下的啊。”
“传统定式?”我挑了挑眉,想说“那玩意早过时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定式是会进化的。你多研究研究点三三,会有新发现。”
小张一头雾水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这个世界的棋手,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
我继续低头摆棋,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们觉得这是古谱,是过时的东西。
可我知道,这是未来。
晚上回到家,我再次复盘了那盘天元战决胜局。
这一次,我用AI的视角重新审视那盘棋,越看越心惊。
第187手,那个被AI评分为“臭棋”的选点——用旧棋理看,是“稳”;用AI看,是“怂”。
那手棋之后,对手明明有一步强手可以一举奠定胜势,却因为惯性思维没有走出来,让赵冰封捡回一条命。
如果换作我——或者说,换作AI时代的棋手——那一手应该下在更积极的位置,把对手逼入绝境,而不是留给他反扑的空间。
可惜,赵冰封没有那个意识。
而我,有。
“阿算,”我说,“如果当时这盘棋换我来下,能赢多少?”
AI沉默了一瞬,说:“以宿主当前棋力,对局结果不会更好。但——”它顿了顿,“若宿主完成第一阶段训练,同样的局面,胜率可提升至七成以上。”
七成。
我缓缓点头,合上棋盘。
够了。
关掉意识里的棋盘,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
明天还有四十道布局题在等着我。
我伸了个懒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前世的我,做梦都想要这样纯粹的生活——没有KpI,没有甲方的无理要求,没有加不完的班,只有棋。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方圆市的夜色一如既往地温柔,远处的棋院大楼霓虹灯牌上,滚动着一行字:第二十七届名人战即将开战,俞晓阳九段冲击八连霸——
八连霸。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老俞,”我轻声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晃动。
我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位。
“这一世,”我低声说,“这个位置,我要坐穿它。”
啪。
棋子落定,声音清脆。
窗外,方圆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注视着棋盘的眼睛。
属于赵冰封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