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围甲赛季结束,我所在的方圆市队排名联赛第四——不算惊艳,但比我刚接手时好了不少。之后,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训练、比赛、拆棋谱、跟阿算对局,直到新一届天元战到来。
这一次,我是卫冕冠军,坐等挑战者。
挑战者出炉那天,我一点都不意外——周鹤年。
就是那个去年在天元战决赛被我——准确地说,被原来的赵冰封——三比二抢走头衔的老牌九段。这一年他憋着一口气,在挑战者决定战里连赢三盘,杀回来了。
赛前,记者采访他,周鹤年放话:“去年是我大意了,这一次,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训练室里拆棋谱,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算,你听到没?”我指了指手机屏幕,“他说要把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
“根据数据分析,”阿算说,“周鹤年近一年棋力无明显提升,而宿主已掌握完整的AI布局体系。他获胜的概率不足三成。”
“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我放下手机,“什么叫属于他的东西,早就不属于他了。”
不过,放下手机之后,我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一件事——把周鹤年近一年的棋谱全部调了出来,让阿算逐盘分析。
周鹤年这人的棋,我前世就有所耳闻:老派功夫棋,官子极其扎实,中盘稳健,不给你任何机会,就靠着一目半目的优势磨死你。他去年输给赵冰封,就是输在赵冰封的官子比他更硬——两盘半目,一盘一目,输得那叫一个窝囊。
“阿算,他今年有变化吗?”我问。
“有。”阿算说,“周鹤年今年明显加强了对布局的研究,且刻意增加了中盘的主动性——他在试图改变棋风,弥补去年暴露的官子短板。”
“想学我?”我挑了挑眉。
“更像是想学俞晓阳。”阿算说,“但他的计算力不足以支撑这种改变,所以效果有限。这反而是他的破绽——他主动求变,就一定会留下以前不会留的漏洞。”
我笑了:“那就好办了。”
天元战挑战赛,五番棋,第一局,我执黑。
周鹤年显然做过功课——他研究过我围甲那盘点三三的棋,开局没有给我太多机会。但阿算的布局体系,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点三三、二间高夹、肩冲、脱先、侵消——我像个变戏法的,把一个个“不符合棋理”的手段轮番甩出来。周鹤年每一步都要长考,每一步都像是走钢丝。
中盘,他的棋越下越保守,被我压制在边角,眼睁睁看着我中腹的厚势缓缓成型。
官子阶段,他试图反扑,我精确地挡住了每一处。
终局,我胜四目半。
第二局,周鹤年执黑,明显加快了进攻节奏。他大概是想用力量把我冲垮——这招对以前的赵冰封或许有用,但现在,我手里握着阿算的实时胜率。
他在中盘挑起了一场大战,黑白两条大龙在中腹绞杀成一团,对局室里落子声密集得像雨点。周鹤年的进攻确实凶猛,一改他往日的稳健棋风,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我击溃。
我沉着应对,弃掉两条边,换来了中腹的绝对厚势。后半盘,他越战越勇,我却越退越稳,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却始终不碎的铁。
直到官子阶段——
我拈起一枚黑子,在左下角点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尖。
这手棋落下,周鹤年明显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小尖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阿算:“好棋。这手棋价值一目半,同时制造了一个暗劫。周鹤年若应对不当,将损失两目以上。”
周鹤年长考了二十分钟。我知道他在纠结——应这个劫,就要放弃右下角的先手;不应,就要在官子上亏两目。二十分钟后,他最终选择了硬撑。
我毫不犹豫地开劫。
劫争持续了十几手,周鹤年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去年还跟他磨官子的赵冰封,怎么一年之间,就多了这么多阴损的手段。
最终,他应错了。
我赢了半目。
连续两盘都是一目以内的胜负,周鹤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坐在棋盘前,盯着那个小尖的位置,像要把那枚黑子看穿。
“赵冰封,”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这一手,是算好的?”
“算好的。”我坦诚地说,“你右下角的劫材,比我想象中少一枚。”
周鹤年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局落后,周鹤年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第三局,他背水一战,执白棋下得极其顽强,终于扳回一局。
但那又如何?
第四局,我执黑。
这一局,我提前准备了很久——阿算结合前世职业棋手的研究,为我量身打造了一个“大雪崩内势变招”。这个变招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它把传统大雪崩定式里被认为是“亏损”的一手,改成了弃子争先的妙手。
开局,我按部就班地在小目落子。周鹤年果然如预期般挂角,我顺势形成大雪崩的雏形。
周鹤年显然研究过大雪崩——这是老派棋手的基本功。他按着传统定式行棋,每一步都中规中矩。
然后,我在第十一手,下出了那个变招。
那一手,不是贴,不是扳,而是——脱先,转身在右下角点了个三三。
周鹤年愣住了。
他盯着棋盘,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大雪崩下到一半,对方突然脱先?这不是把定式下成“半吊子”吗?传统棋理里,这是大忌——定式必须下完,否则角上的棋形会有隐患。
但阿算的分析告诉我:这个局面下,脱先点三三,恰好是最优解。角上的“隐患”,其实是我故意留下的陷阱——周鹤年如果回头来吃这个角,就会在右下角的三三面前束手束脚;他不回头,这个“隐患”就永远只是隐患。
周鹤年长考了四十分钟。
最终,他选择回头吃角。
而这,正中我的下怀。
我用一个看似亏损的劫,把周鹤年牢牢拖在了左上角,与此同时,右下角的三三已经生根发芽,捞足了实地。中盘转换之后,我黑棋实空领先近十目,外势还留有发展空间。
周鹤年奋力反扑,我以弃子争先化解。他越急,破绽越多;我越稳,优势越大。
第一百五十七手,周鹤年投子认负。
三比一。
天元,卫冕成功。
终局那刻,周鹤年坐在棋盘前,盯着满盘黑白,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赵冰封,你这棋……到底是谁教你的?”
和顾长风问的一模一样。
我收拾着棋子,平静地说:“没人教。棋是自己长的。”
周鹤年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好一个自己长的。我下了一辈子棋,头一回见到棋还能这么下。”他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你赢了。天元,你当之无愧。”
我心里对他生出一丝敬意——到底是个输得起的老棋手。
赛后采访,记者围了一大圈,话筒几乎怼到我脸上:“赵老师!连续两届天元战冠军,请问您今年的棋风变化这么大,是有什么秘诀吗?”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秘诀。围棋总要进步的。”
“进步?”有记者追问,“可是很多人说,您这棋下得……不太像传统围棋,更像是把棋下‘碎’了,下‘散’了。您怎么看?”
我看着他,慢悠悠地说:“棋是用来赢的,不是用来好看的。等你们看懂我的棋,就知道它碎不碎了。”
这句话后来被记者原封不动登了出去,标题是——《赵冰封:围棋总要进步的》。评论区吵翻了天,有人说我狂妄,有人说我胡闹,还有人说我“背叛了围棋传统”。
我刷着评论,乐不可支。
“阿算,”我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举高,“你看,骂我的人还挺多。”
“根据数据分析,这些评论中有87%来自对围棋理解不深的人。”
“那剩下13%呢?”
“剩下13%是职业棋手,他们的态度是观望。”
“观望?”我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着。看我怎么把这盘棋,下到他们看不懂为止。”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把天元战五盘棋的棋谱重新摆了一遍。
看着棋盘上那些“大逆不道”的棋路,我忽然有点感慨——去年这个时候,赵冰封用半目磨赢了周鹤年;今年,我用AI的布局体系碾压了他。
一年,变化这么大。
摆到第四局那个大雪崩变招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盯着棋盘上那个脱先点三三的位置,忽然笑了。
“阿算,”我说,“你说,周鹤年回去之后,会不会研究这个变招研究一晚上?”
“大概率会。”阿算说,“他今晚怕是要失眠了。”
“那正好,”我把棋子收进棋盒,“让他也尝尝,什么叫‘这个时代的棋’。不过,他要是真能研究明白,明年再来挑战的时候,我就该换新招了。”
阿算沉默了一下:“宿主,你现在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像一个……老棋手了。”
“老棋手?”我挑眉,“我才二十九,正当年。”
“我说的是心态。”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最后一枚黑子放进棋盒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穿越前夜,自己在论坛上敲下的那行字——AI让围棋更接近真理了。
“说得没错,”我轻声说,“真理这条路,我替你走到底。”
窗外,方圆市的灯火如常亮着。属于赵冰封的第二个天元年,就此开始。
而我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