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麻烦得多。
首先是棋院。
当我走进李副院长的办公室，把请假申请递过去的时候，这位一向和蔼的老院长，脸色瞬间就变了。
“请假？多久？”
“一年。”
“一年？！”李副院长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冰封，你疯啦！你现在可是天元！一年不在棋院，围甲怎么办？训练怎么办？天元战怎么办？！”
“天元战还有十个月，”我说，“我会在卫冕战之前回来。”
“那围甲呢？你可是主将！”
“有陈默，”我说，“他现在棋力够了。再说，我走了，年轻棋手正好多点机会。”
李副院长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第一天认识我：“冰封，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学棋。”
“学棋？”老院长一脸不信，“你都天元了，还学什么棋？跟谁学？”
“跟山里的高人学。”
李副院长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一副“我管不了你”的表情：“行行行，你翅膀硬了，我说不动你。但丑话说在前头，天元战的卫冕战，你必须回来！你要是耽误了卫冕，我拿你是问！”
“放心，”我笑了笑，“一定回来。”
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廊里遇见了孙老。
孙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听说你要出远门？”
“是，”我说，“去山里学棋。”
孙老“哦”了一声，没有像李副院长那样大惊小怪，反而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去吧。你这棋，确实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心头一动。
孙老却没有回答，慢悠悠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你找到了，就知道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孙老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前辈的眼睛，毒得很。他怕是已经看出来了——我的棋，光有“新”，还缺“魂”。
走廊尽头，一个少年正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的训练场发呆。
是时光。
他比一年前长高了一些，眉宇间却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落寞。听说去年有一阵子，他在几场比赛里下出了很惊艳的棋，可后来就很少来棋院了——有人说他状态下滑，有人说他失了心气，谁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时光？”我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赵老师。”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没什么，”他挠挠头，“就是听说您要出远门，我过来看看。”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时光，问你个事——你觉得，围棋这东西，最难得的是什么？”
时光愣住了，想了很久，才小声说：“大概是……有人陪你下吧。”
我心头微微一动，没有追问。少年的心事，像雾里看花，看得见，摸不着。
“那就，”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找个能陪你下棋的人。”
时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走出走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还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怕是藏着一盘没人能解的棋局。
回到训练室，几个年轻棋手正围着棋盘打谱，看见我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赵老师！”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走到角落里，把棋队的助教小李叫了过来。
“小李，我走这一年，训练的事你多费心。”我说，“我留了一份训练计划，你按着安排就行。重点盯一下那几个苗子，别让他们偷懒。”
小李接过计划书，翻了两页，眼睛越瞪越大：“赵老师，这……这训练量也太狠了吧？每天三百道死活题？”
“狠就对了，”我说，“想成为高手，就得先脱一层皮。”
旁边一个小棋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赵老师，您走了，那我们……还能跟您学棋吗？”
我看着他，笑了笑：“怎么，舍不得我？”
“那当然舍不得！”小伙子急了，“您那点三三，我还没学会呢！”
“等我回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教你们。”
安排好棋院的事，我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很简单：一副云子棋具，两本棋谱——一本《玄玄棋经》，一本《官子谱》——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水壶，一把伞。
我蹲在行李箱前，想了想，又把手机摸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不带手机了，”我自言自语，“山里要是有信号，还叫什么修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最后去了一趟棋院。
夜深了，训练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棋盘上。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盘摆了一半的棋谱——是我明天要带走的《玄玄棋经》里的一局。
“赵冰封，”我轻声说，“你在这张棋盘上，坐了二十多年。明天开始，这张椅子要空一阵子了。”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棋盘上那道被棋子磨出的浅痕，像抚摸一件旧物。
“等我回来，”我说，“我会让你看到，一张完全不一样的棋盘。”
棋盘无声，月光无言。
我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自己在这张棋盘前醒来的情景——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天元头衔，都是要翻过桑园、俞晓阳、林历三座大山。一年多过去，山还在，刀也还在，只是握刀的手，比那时稳了许多。
“阿算，”我轻声问，“你说，我这一趟，能学到什么？”
“无法预测。”阿算说，“但宿主还记得系统的评估吗——您的瓶颈，不在于棋力，而在于‘道’。兰因寺，或许就是那个‘道’字落笔的地方。”
“道……”我咀嚼着这个字，“行，那就去看看，这个字到底怎么写。”
那天晚上，我在训练室里坐了很久，把那盘《玄玄棋经》里的古局，一子一子地摆完。
古谱里的棋，和这个时代的棋很不一样——那些千年前的对局，布局舒展，气势磅礴，没有那么多精确的计算，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这就是古人说的‘棋道’吗？”我喃喃道。
阿算说：“宿主，古谱的棋，重‘势’不重‘目’，与现代围棋的理念差异很大。但正是这种差异，可能正是你需要的‘新刺激’。”
“有道理，”我把棋谱收进包里，“所以说，去兰因寺，是对的路。”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拎着行李箱，悄悄出了门。
楼下，陈默靠在车边等着，哈欠连天：“我说，你至于吗？大半夜的走。”
“早走早到。”我把行李扔进后备箱，“陈默，棋院就拜托你了。”
陈默难得正经起来，看着我：“冰封，我不知道你要去找什么高人。但我知道，你从去年夺冠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的棋，稳，但也闷；现在你的棋，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
“什么劲？”
“像是，”陈默琢磨了一下，“像是憋着一股火，要烧掉整个棋坛似的。”
我笑了：“这个形容，我喜欢。”
我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赵老师！等等！”
回头一看，是何嘉嘉。他跑得满头大汗，书包带子都跑断了一截，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包。
“嘉嘉？”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我、我跟老师请了假。”何嘉嘉喘着粗气，把纸包塞进我手里，“这是我妈买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您带在路上吃。”
我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纸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你自己留着吃吧，路上我不缺吃的。”
“不！”何嘉嘉固执地摇头，“您教我下棋，我没什么好谢您的。这桂花糕，您一定要收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嘉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喜欢下棋吗？”
何嘉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喜欢！我做梦都想下棋！”
“那好，”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回来，教你下真正的棋。”
何嘉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我赵冰封说话，从不食言。”
陈默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行啊你，出个门还收了个徒弟的预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市区，驶向城外。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剪影，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阿算，”我在心里说，“你说，兰因寺，真有那么神吗？”
“根据宿主记忆中的信息，”阿算说，“兰因寺的修行者，曾让时光的棋力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以宿主目前的境界，若能学到他们的一两分本事，足以突破瓶颈。”
“那就好。”我闭上眼睛，“让我去会会这些世外高人。”
车子在晨雾中远去，身后的方圆市，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新的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