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历这个念头，是在一个深夜冒出来的。
那天，我又一次输给了模拟桑园——官子阶段，被它抠掉两目，输得憋屈。
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十二次输给它了。
我盯着棋盘上那两目之差，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说来也怪，输给模拟俞晓阳的时候，我虽然难受，但至少输得明白——那家伙的计算力确实在我之上，输得不冤。可输给模拟桑园，我总是输得糊里糊涂，明明每一步都觉得自己下得不错，最后却总是差那么一两目。
这种输法，最磨人。
一年多来，我的棋力确实在稳步提升。AI模拟对局的胜率，从最初的45%，一路爬到了58%。对桑园、俞晓阳、林历的模拟对局，也从一边倒的惨败，变成了互有胜负。
但58%之后，就再也上不去了。
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我面前。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练得够多，就一定能翻过去。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墙，不是靠蛮力能撞开的——就像一个困在迷宫里的人，你走得再快，找不到出口，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更让我烦躁的是，我发现自己开始“背棋”了。
阿算反复提醒我：“宿主，你最近的棋，过于依赖模拟对局中总结的固定套路。同样的局面，你总是下出同样的应对——这在一开始是优势，但现在，它正在变成你的枷锁。”
“枷锁？”
“是。围棋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断变化的选择。宿主现在的棋，就像一本被写满注释的书——注释越厚，书本身越难读。”
我沉默了。阿算说得对，我确实越来越依赖那些“练熟”的套路了。以前我下棋，靠的是对AI布局的理解；现在我下棋，靠的是肌肉记忆。
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职业棋手访谈。那些站在棋坛巅峰的人，几乎都经历过一段“忽然不会下棋”的时期——不是棋力退步了，而是原有的框架，装不下新的领悟了。
“看来，”我苦笑，“我也走到这一步了。”
“阿算，”我盯着棋盘，“你说，我是不是遇到瓶颈了？”
阿算沉默了一会儿：“是。宿主近三个月的棋力提升速度，已经明显放缓。根据数据分析，原因有两点：第一，闭门造车，缺乏与真实高手的实战对抗；第二，训练环境过于单一，缺乏新的刺激。”
“新的刺激？”我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一个人天天吃同样的菜，再好吃也会腻。宿主的棋，已经吃腻了这些训练内容。你需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对手，不一样的棋，甚至……不一样的人生。”
“还有一点，”阿算顿了顿，“宿主需要正视——您对‘赢’的执念太重了。过去一年多，您每盘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提升胜率、追赶目标。这种目的性，让您的棋变得功利，失去了围棋本来的乐趣。”
“围棋本来的乐趣？”我愣了愣。
“是的。宿主还记得您第一次下出那步‘神来一手’时的感觉吗？不是为了赢，只是单纯地觉得——那样下，很美。”
我沉默了。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不一样的东西。
这一年多来，我的生活里只有训练、复盘、对局。我的棋，像一座被精心打理的花园，每一条小径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却也因此失去了野生的生命力。
我需要一座真正的山，而不是一座被修剪过的盆景。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兰因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原着里，时光和褚赢去过兰因寺。那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古刹，寺里住着一位扫地僧，还有一位邋里邋遢的懒大师。扫地僧会下盲棋，懒大师会下二十一路棋和一色棋——那些都是超脱了常规围棋范畴的“怪棋”。
在那个故事里，兰因寺的修行，让时光的棋力突飞猛进。
我记得原着里有个细节：时光在兰因寺，跟扫地僧下盲棋，输得一塌糊涂；跟懒大师下二十一路棋，棋盘比标准的大两路，全局观完全被打乱。那些看似“不务正业”的棋，却让时光对围棋的理解，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而我知道，那座寺，就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地存在着。
说起来，前世看《棋魂》的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对局，反而是兰因寺那几章——没有输赢，没有头衔，只有一个人、一盘棋和一座山。那时候我就在想，围棋下到最后，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跟自己的心下棋。
“阿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兰因寺吗？”
“根据宿主的记忆，兰因寺位于深山之中，以盲棋、二十一路棋、一色棋闻名。按照原着描述，寺中可能存在超越当代棋界认知的修行者。”
“那里，”我说，“或许就有我要找的‘新的刺激’。”
阿算计算了一下：“合理性评估：宿主目前的瓶颈，正是由于棋路过于单一——AI体系的布局虽然先进，但缺少人类棋手的‘灵性’。兰因寺的修行方式，恰好能弥补这一点。建议前往。”
我笑了：“难得见你支持我的决定。”
“因为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方圆市的夜景依旧繁华，但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已经装不下我了。
兰因寺的钟声，好像已经在召唤我了。
“一年多前，”我轻声说，“我穿越过来，满脑子都是要翻过桑园、俞晓阳、林历三座山。现在，我在山脚下磨了一年多的刀，却发现自己缺的不是刀，是道。”
“兰因寺，”我攥紧拳头，“我来找你了。”
第二天，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陈默。
陈默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喷了出来：“啥？！你要去山里当和尚？！”
“不是当和尚，”我哭笑不得，“是去修行。找高人学棋。”
“学棋？”陈默瞪着眼睛，“你现在可是天元！卫冕冠军！你跟谁学棋？谁配教你？”
“配不配的，”我说，“去了才知道。”
陈默放下茶杯，难得正经起来：“冰封，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棋，现在是整个棋院公认的‘变了样’，连孙老都说你‘有说法’。你放着好好的天元不当，跑去山里找什么高人，这不是瞎折腾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默，你还记得咱们刚学棋那会儿，是怎么迷上围棋的吗？”
陈默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那时候，咱们连输棋都觉得有意思。”
“陈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的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想了想：“嗯……说不出来，就觉得你的棋，有时候猛得吓人，有时候又有点……怎么说呢，有点‘飘’？像憋着一股劲，但使不到点子上。”
我点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我的棋，就是‘憋着劲使不到点子上’。我闭门造车造了一年多，把能学的都学了，可棋还是差那一口气。这口气，我在训练室里憋不出来，得出去找。”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去多久？”
“一年。”
“一年？！”陈默差点又跳起来，“天元战卫冕怎么办？”
“卫冕战之前我一定回来。”我说，“棋院那边，我去请假。围甲的事，就拜托你了。你现在的棋力，带队保级没问题。”
陈默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行吧，你一向有主意。不过冰封，你可得答应我，一年之内回来。你要是耽误了卫冕，我可没法跟棋院交代。”
“放心，”我笑了，“一年，足矣。”
送走陈默，我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把天元战的奖杯擦了又擦。
奖杯上印着“天元”两个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赵冰封，”我对着奖杯说，“你在这具身体里留了二十多年的棋，我已经全部吸收完了。接下来，我要去学一些新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会让我的棋，跟你的棋，完全不一样。”
“但请你放心，”我把奖杯放回原位，“我会把你的棋，带到一个你从未到过的高度。”
我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位。
“兰因寺，”我轻声说，“我来了。”
窗外，晚风习习，吹动着训练室的窗帘。我仿佛已经听见了深山里那悠远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正在呼唤着我。
我关上窗，回到棋盘前，把那副跟了我一年多的云子棋具，一枚一枚擦干净，收进棋盒。明天起，它们要陪我走很远的山路了。
阿算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宿主，明天出发前，还有什么要处理的吗？”
“有，”我收起棋子，“还得去跟棋院的老爷子们，打一场硬仗。”
“宿主打算怎么打？”
“软磨硬泡，”我笑了，“实在不行，就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