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在兰因寺长住了下来。
方丈是个和气的老和尚,法号澄观,听说我要“借寺修行”,问都没多问,只提了一个条件:“每日随众,过堂用斋。”
翻译成人话:饭点必须到,不许赖床。
于是我在兰因寺的日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卯时,后山大青石,跟扫地僧下盲棋。第一局一百六十四手认输,第二局一百零九手,第三局九十七手——没错,越下越短,输得越来越快。
因为扫地僧发现了我的死穴之后,就不再跟我“正常下”了。他每天换着花样攻击我的盲区:今天攻我的“死活记忆”,提子之后故意隔五十手再回到那个区域;明天攻我的“气感”,专在我数不清气的两块棋中间落子;后天攻我的“全局视野”,四个角同时开火,看我的意识棋盘顾不顾得过来。
十连败。
十五连败。
第二十连败那天,我在大青石上坐了一下午,下山时被净尘撞见。小家伙看了我的脸色,难得没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半块糖糕,硬得像围棋子。
“扫地施主,”他说,“输棋的人,吃点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输棋了?”
“你脸上写着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圆脸,“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三个字:又、输、了。”
我被他逗笑了,一口咬下半块糖糕。真甜。
苦修,是从第三十局开始的。
那天早上,扫地僧照常在大青石上闭目而坐。我报出第一手之前,他忽然说:“今天,换个下法。”
“怎么换?”
“你落子之前,先说出来:这手棋,跟哪几子有关。”
我一愣:“……比如?”
“比如你若说‘天元’,你就得告诉我,天元这一子,跟你前面哪几子呼应,隔着几路,是干什么的。”他顿了顿,“说不出来,不许落。”
我说这老头,真是要把我的皮一层一层地揭。
但这法子,毒归毒,有效。
头几天,我说得磕磕绊绊。每报一手棋,都得让阿算把周边的子力翻出来,一条一条捋:“这手飞,跟左上三三那子隔四路,是拆二加一的扩张……”
说得慢,错得多。扫地僧听得极认真,我说岔了他就纠正——纠正的方式很损,他只说“不对”,让我自己找哪儿不对。
我经常一句“不对”查半小时。
但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开始变了。
报坐标之前,那些关联的棋子,会自己浮上来。
不是阿算检索给我的——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左下那块棋喘着气,右上那条外势张着嘴,中腹那几个虚点空得发慌……它们不再是数据库里的条目,开始像活物一样,在我脑子里自己动。
“阿算,这是什么情况?”
“宿主,我正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现象。”阿算说,“你的大脑正在生成一种新东西——认知科学里叫‘心像’(mental imagery)。简单说,你不是在‘记住’棋盘,而是在‘看见’棋盘。”
“有区别吗?”
“区别巨大。记住是档案,看见是地图。档案要一份一份查,地图是一眼看全局。”阿算顿了顿,“宿主,我现在做的,是把我的数据库,往你的心像上‘挂’。你负责看,我负责记。你看见的范围之外,我补细节;你看见错误时,我报警。”
一个看,一个记。
人机合一,在这座山里,换了一种打开方式。
第三个月的月底,转机来了。
那是一局再普通不过的盲棋。下到中盘,扫地僧一块白棋被我逼进角部,做活无路,弃了。他提子报数的时候,我忽然脱口而出:“四十七手,您埋的那枚子,我可以吃回来了。”
大青石上安静了三秒。
“哦?”扫地僧的声音里,头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哪一枚?”
“四十七手,白,三路,虎口下那枚。”我说,“您当时埋它,是为了今天弃子的。可弃了子,它就孤了。我数过,它两口气。”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这一局,”扫地僧缓缓地说,“你赢了半目。”
我猛地睁开眼睛。
半目。
三个月,八十多局,第一胜。
我记得当时我坐在大青石上,心脏咚咚咚地跳,比围甲决赛直播还紧张。扫地僧提着竹帚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记住今天赢棋的感觉。”他说,“不是记布局,不是记手段——记那个感觉。”
“什么感觉?”
“你刚才吃那枚子的时候,”他说,“没有报坐标。”
我一怔。
真的。我刚才说“四十七手白虎口下那枚子”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一枚孤零零的白子,缩在虎口下面,喘着两口气——我描述的是“它”,不是它的坐标。
我看见它了。
那天之后,我的盲棋胜率开始爬坡:十局里赢一局,十局里赢三局,十局里赢五局。
山里的日子,是从叶子的颜色里过掉的。
我上山时是初秋,银杏刚刚泛黄。等我在大青石上输满八十盘的时候,初雪落了下来。
雪天的盲棋,别有一番滋味。两个人裹着棉袄,坐在雪里,闭着眼,下看不见的棋。雪落在肩上不化,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两个声音:风,和坐标。
第一百零二局,开春的第一局,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盘棋,下到中盘,我脑中的棋盘忽然“通”了一下——像一间黑屋子,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
扫地僧的白棋在右边经营一片大模样,四手棋,虚虚地围。搁五个月前,我根本“看”不见那片模样的边界——边在哪里,漏风的地方在哪里,全是糊涂账。
但那天,我闭着眼,看见了。
那片白棋的骨架,像一片被雪压着的竹林,疏疏密密,风从中间过。它的薄处在中腹靠右三路那一带,厚处在角上,两只铁眼,无忧。而它最大的毛病是——骨架拉得太长,中间那手“镇”,看着凶,其实是枚孤子。
“阿算,验证。中腹白‘镇’那子,是不是孤棋?”
“验证完毕:是。该子与两侧白棋的联系均未完成,且被黑三路一子分断。宿主,这是您第一次在无视觉输入的条件下,主动发现对手的孤棋。”
我压住心头的轰鸣,报出了那手打入。
那盘棋,我赢了三目半。
雪还没化干净。扫地僧睁眼的时候,睫毛上挂着雪粒子。他看了我很久,只说了四个字:
“火柴,划着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连我脑子里那“咔哒”一声,都看见了。
寺里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有滋味。
早上大青石上挨虐,上午扫山门前的地——扫地僧说,地要一直扫,“扫到棋进地里为止”。中午过堂,白饭三碗,腌萝卜脆得惊天动地。下午帮净尘挑水,顺便听他讲寺里的八卦:懒大师又把碗藏在佛像后面了,方丈又罚他抄经了,香客里有个小姑娘总来求“下棋赢”……
晚上,我在客房复盘白天的盲棋,阿算负责把我的“心像”跟他的“数据库”对账——错一处,标记一处。
每天如此。
腊月里,寺里熬腊八粥。我凌晨三点就被净尘拽起来,帮火工师父劈柴、看火。大铁锅咕嘟咕嘟熬了一整夜,米香混着松柴的烟味,飘满了整座山。
过堂的时候,每人一碗。我捧着碗,忽然想起方圆市酒店里的那些宴请——海参鲍鱼,觥筹交错,敬酒词能编出花来。
论舒服,肯定是酒店舒服。
论暖,是这碗粥。
山里没有手机信号,没有新闻,没有围甲积分榜。方圆市的一切,隔着一千多里山路,远得像上辈子。
有天夜里,我复盘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阿算:“这都四个月了,棋院那边,不会把我除名吧?”
“不会。宿主请假手续齐全,方丈的证明信、棋院的批文,都在档案里。”阿算说,“另外,孙老先生托人带来过一次口信。”
“说什么?”
“八个字:地扫好了,人就回来了。”
口信是托一个上山还愿的香客带来的。那位香客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孙老先生还说,天元战的报名表,他替您留着呢。说您哪天想通了,随时下山卫冕。”
“他就不怕我输了,丢天元的脸?”
“孙老先生说,”香客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转述,“输棋丢的是脸,不下棋丢的是魂。脸丢了能捡,魂丢了就没了。”
我笑了半天。
孙老这人,嘴上永远不饶人,心里永远比你先想到一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棋盘,没有坐标,只有一片黑黑白白的光,在一片看不见边界的虚空里流动、碰撞、缠绕、消散。我认不出任何一手棋,却觉得每一处都对。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躺在床上,静静看着窗纸透进来的那一点晨光,忽然明白了扫地僧让我扫地的意思。
地扫好了,人就回来了。
棋看见了,人也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