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兰因寺待到第五个月,才第一次看清“懒大师”的真面目。
此人我在斋堂见过。第一晚借宿那顿饭,他就瘫在斋堂最角落的位置,一碗饭吃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吃到最后人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净尘告诉我,他法号“了尘”,寺里人都叫他懒大师。据说来了十几年,扫地不扫、诵经不诵、挑水不挑,唯一的“工作”,是每隔几天跟来上香的施主下几盘棋。
“下得可好了!”净尘说,“施主们都被他下哭了。”
“下哭了?”我笑,“输棋输哭的?”
“不是。”净尘摇头,很认真地想了半天,找词,“是……下着下着,就哭了。有个穿西装的胖施主,下完棋坐在山门口哭了一下午,方丈劝都劝不走。”
把人下到哭,还不许是输棋哭的。
这描述勾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我穿越前是干什么的?程序员。程序员对“无法归类的现象”有着本能的狂热——因为无法归类,意味着现有系统的边界,意味着新的世界。
第五个月的初一,寺里来了香客。一拨省城的居士,男男女女七八个,说是来“请懒大师指点一盘棋”。
我端着水盆路过藏经阁前院,正好撞见。
懒大师果然懒出了境界。他歪在廊下一张竹躺椅上,僧袍皱得像咸菜,一只脚趿拉着草鞋,另一只脚光着,搭在椅背上晃。头发剃了,胡子没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让我动”的气场。
居士们恭恭敬敬摆开棋盘棋子。棋盘是香客自己背上山的一副云子,看着就讲究。
为首的胖居士,就是净尘说的那位——西装外套脱了搭在石栏上,手谈姿态摆得十足,先礼后兵:“大师,请您指点。”
懒大师眼皮都没抬:“你执黑吧。”
“多谢大师——”
“棋盘太远。”懒大师说,“摆过来点。”
居士们赶紧把棋桌往躺椅跟前挪。
“再近点。”
再挪。
最后,棋桌几乎贴到了躺椅边上。懒大师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棋盘,满意了,手往棋罐里一插,摸出一枚白子,啪,拍在了棋盘上。
第一手。
我端着水盆站在院门口,差点把盆扣地上。
第一手——白棋,天元。
胖居士也愣了,但很快堆起笑:“大师这手,颇有古风啊。”
懒大师的第二手,更绝。
黑棋规规矩矩占了个星位,懒大师的白子,第二手拍在了——五路,边上正中间。
不是星,不是小目,不是三三。五路,中边。
这手棋在任何一本定式书上都不存在。它不高不低,不三不四,像一个人站在马路中间,哪边都不靠。
居士里有人小声嘀咕:“大师这是……让子棋的走法?”
懒大师没理。第三手,五路,另一个边的中点。第四手,五路,再一个边的中点。
四手棋摆完,我站在门口,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四枚白子,一个天元,三个“边五路正中”,在棋盘上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放射状的骨架——像一只趴在棋盘正中央的巨大蜘蛛,天元是它的头,三条长腿踩着三边。
“阿算。”我压着嗓子说,“评估这手棋。”
“宿主,我需要先声明:这手棋在任何已知开局数据库中,胜率评估均为‘显着落后’,落后幅度在三个目以上。”阿算说,“但是。”
“但是什么?”
“这四手棋构成的结构,对全盘四条边、四个角、中腹,形成了等距离的辐射控制。它的‘战略覆盖面积’,超过了所有常规开局。我第一次遇到一个开局:每一步局部都亏,整体却在涨。”
每一步局部都亏,整体在涨。
我盯着那副骨架,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就是阿算给我讲过的那个概念吗——全局效率。AI围棋最核心、也最反人类直觉的那个东西。人类棋手盯着局部得失,AI盯着全局平衡。
眼前这个连碗都懒得洗的和尚,用四手棋,徒手搭出了一个AI式的骨架。
对局继续。胖居士越下越慢,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每一手棋都在“吃”懒大师的子——白棋的散子看起来到处都是破绽,他这里断一手,那里吃两子,下得兴起。
可下到第七十多手,画风陡变。
那些被吃的白子,每一枚都变成了“余味”。三枚死子旁边,白棋轻轻一尖,原来黑棋吃子的地方,现在成了黑棋的软肋;再一手靠压,黑棋为了保住战果,被迫收气,收着收着,自己的外势越收越矮……
黑棋赢得的每一个局部,都变成了白棋下一阶段的垫脚石。
第一百五十四手,胖居士投子了。
他不哭不闹,坐在那儿盯着棋盘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对着懒大师深深鞠了一躬,什么都没说,转身下山。
走到院门口,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这位居士忽然停下,看着我手里的水盆,轻声说了一句:
“小伙子,我下了三十年棋。今天才知道,我以前下的,是‘棋盘上的账’。他下的,是‘棋盘外的债’。”
说完,他走了。
我端着水盆,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反反复复嚼了三遍。
棋盘上的账,棋盘外的债。
利,是可以算的;势,是算不了的。吃子是账,余味是债。
当天下午,我拎着两包从山下镇上捎的桂花糕,出现在懒大师的躺椅前。
“大师。”我把桂花糕放下,“请教一盘。”
懒大师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看我,又看看桂花糕,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完。
“不教。”他说。
“为什么?”
“教棋,累。”他说完这三个字,翻了个身,脸冲里,准备睡。
好家伙,理由充分,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我不慌不忙地在他躺椅边上的石阶上坐下:“那我换个说法。不教,陪我下。您躺着,我给您当‘人肉棋盘架’。”
“下棋也累。”
“那不下棋。”我指着院子角落一口没挑满的水缸,“我挑水,您看着。水挑满了,您指点我一句——就说一句。今天一句,明天一句,什么时候您把话说圆了,我什么时候不挑了。”
懒大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回身,又夹了一块桂花糕。
“一天,一句?”
“一句。”
“不许问第二遍。”
“不问。”
“缸那么大。”他看着那口能装八担水的大缸,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行吗?”
我笑了。
“大师,我是下围棋的。我们这行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熬。”
第二天寅时末,天还黑着,我挑起了第一担水。
山路一里半,木桶两只,一趟水八十斤。挑到第十担,扁担压得肩膀火烧一样,脚底板开始自己找石阶的落点——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扫地僧说过的话:扫就是扫,别问。
挑就是挑。
别问。
一担,又一担。
缸满的时候,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脊。我瘫在水缸边上,大口喘气,浑身冒着热气,像刚出锅的馒头。
懒大师不知什么时候歪在躺椅上看着,手里捏着最后一块桂花糕。
他等我把气喘匀了,才慢悠悠开口,说出了他给我的第一句话:
“挑水的,你那缸水,满了会洒。棋下满了,也一样。”
说完,他把桂花糕扔进嘴里,翻了个身,睡了。
我坐在水缸边,把这十二个字,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天。
水满了,会洒。棋满了,会怎样?
这个问题,我用一下午的体力劳动,想明白了大概。
挑水的时候,我头几担故意把每桶都装得冒尖。结果一路上晃晃荡荡,洒了三分之一。后来我装九分满,一路稳稳当当,一滴不洒,到了缸边,桶还是沉的。
九分的满,才是满。
十分的下法,都在路上洒了。
晚上复盘的时候,我把这句话报给阿算。阿算分析了三分钟,给出了一条让我脊背发凉的注解:
“宿主,这十二个字,是我目前无法量化、但直觉判断极其高级的棋理。它的意思大概是:当一块棋的‘实利’积累到极致,它的‘发展性’就归零了——满则溢,盈则亏。而你在围甲和天元战中的几乎所有开局,都在追求‘尽早下满’。”
它当场调出了我天元卫冕战的第二局,第38手:我一手扎实的立二拆三,局部无可挑剔,全局胜率却从51%滑到了47%。当时我不理解,只当是模型的噪声。
“现在呢?”
“现在结合‘满则溢’原理,可以解释了:那手棋把边路实利‘下满’,封死了此后三十手潜在的先手借用。四个点的胜率损失,买的是一笔‘死账’。”
一个懒到不愿自己洗钵的和尚,随口一句话,补上了AI解释不了的四个点的胜率。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这座山上,一个扫地的,一个挑水的。
一个说我有形无意。
一个说我下得太满。
而我,一个带着人类最强AI穿越而来的天元,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个“会下棋的初学者”。
我忽然特别想笑,也特别想哭。
值了。这五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