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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徐俊朗的围棋逆袭路- 第21章 二十一路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1章 二十一路棋
    跟懒大师的“一天一句”交易,进行了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四十七天,四十七担水,四十七块桂花糕(他吃四十五块,剩下两块掉进了水缸),四十七句话。

    这些话,我全用脑子记着,阿算存着底。抄录几条,给你们感受一下这位大师的画风——

    第六天:“胜负在棋盘上,胜负心在棋盘外。盘外的没收拾干净,盘上的都是垃圾。”

    第十三天:“你的棋,问‘怎么办’问得太多,问‘为什么’问得太少。”

    第二十一天:“急的时候,慢一手。慢的时候,急一手。这不是技巧,是呼吸。”

    第三十五天:“会下的棋别下。下你不会的。会下的那部分,你已经会了,下它干嘛?”

    第四十七天,懒大师嚼着桂花糕,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大师?”

    “话快说完了。”

    我一惊:“说完了?什么叫说完了?”

    “能一句话说清的,就那几十句。再往下,说不清了。”他把糕渣从僧袍上弹掉,“说不清的东西,得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下。”

    说完这个字,他从躺椅底下(对,躺椅底下,跟他的臭袜子放在一起)拖出来一样东西。

    一块棋盘。

    我第一眼看过去,以为他砍了半张门板。

    那棋盘是樟木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刻痕深一道浅一道,一看就是拿刻刀手工凿的,凿得极其敷衍。但纵横的道道刻得极准——我数了两遍。

    二十一道。

    二十一路棋盘。四百四十一个交叉点。

    “大师,”我盯着那块木头,“这是您刻的?”

    “庙里那帮木头闲着也是闲着。”他打了个哈欠,“十九路的棋,你们城里人下了几百年,下透了,下油了。二十一路——”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多出来的这两路,够你重新活一遍。”

    “大师,这棋盘,您刻了多久?”

    “一冬天。”他说,“那年雪大,懒得出门,躺着也是躺着,就刻了一块。”

    “就为了下棋?”

    “为了看看。”他眯着眼,“十九路看了一辈子,看腻了。我就想知道,棋盘再大两路,棋还是不是那个棋。”

    “……是吗?”

    “你下完就知道了。”他嘿嘿一笑,“到时候,你再看十九路的棋盘——小得像个碗。”

    我蹲下来,把那棋盘翻来覆去地看。

    十九路围棋,四百年下来,所有的定式、所有的手筋、所有的胜负规律,全都长在“十九”这个数字上。角的套路,是十九路的角;边的价值,是十九路的边;中腹是草肚皮,也是十九路的草肚皮。

    多两路,意味着什么?

    棋盘面积从三百六十一点,涨到四百四十一点,大了百分之二十二。听起来不多。

    可就像一座住了四百年的老城,忽然把城墙往外推了两里——每一条街道的远近、每一块地皮的贵贱、每一条商路的走向,全都变了。

    “阿算。”我心里说。

    “在。”

    “评估一下二十一路棋盘。”

    “宿主,我必须向您坦白。”阿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我从没听过的东西——如果AI会心虚,那就是心虚。“我的全部棋力,包括布局库、定式库、胜率模型,全部构建在十九路棋盘上。二十一路,我没有数据库,没有训练样本,没有任何先验。从今天起,在这块木头上,我和您一样,是个初学者。”

    我愣了一下。

    穿越一年多,阿算第一次对我说“我不会”。

    奇妙的是,这句话没有让我恐慌,反而让我隐隐兴奋——像一艘一直沿着航线开的船,终于驶进了没有海图的海域。

    “没事。”我说,“正好,咱们一块儿学。”

    “……记录:宿主与系统的关系,进入第二阶段。”

    “什么阶段?”

    “同学。”

    我笑出了声。

    懒大师斜躺在椅上,把一枚棋子抛起来又接住——那棋子也是他自己做的,小石头磨的,磨得不算圆,握在手里硌人。

    “规矩。”他慢悠悠地说,“二十一路,棋盘大,先手价值高,黑棋贴目——不知道贴多少,没人知道,六百年没人正经下过。所以,第一局不贴目,你执黑。”

    “这便宜占得也太大了吧?”

    “占便宜?”他嗤笑一声,“小子,在这块木头上,你占的所有便宜,都会变成你的坑。走着瞧。”

    第一局,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我执黑。第一手,我习惯性地伸向右上角——伸到一半,停住了。

    二十一路的“右上角”,已经不是十九路的右上角了。角部的“星位”往哪儿放?三三的价值涨了还是跌了?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犹豫了半天,我把第一子拍在了右上“星位”——对应十九路星位的位置,直觉告诉我不至于大错。

    懒大师看了一眼,撇撇嘴,拿出一枚小石子,啪地拍在了棋盘正中央。

    二十一路的天元。

    “大师,您也来这套?”我想起扫地僧那句“棋在心中,不在盘中”,又想起这位老兄上回把胖居士下哭的那盘,第一手也是天元。

    “我这可不是招式。”懒大师说,“十九路上,天元开局,亏。为什么亏?——棋盘小,从天元走到边角,路太长,中间全是别人的地盘。可这块板子,”他用脚后跟磕了磕樟木棋盘,“大了两路。天元离四个角的‘路费’,摊薄了。天元这颗子,从赔钱货,变成了收租的。”

    我盯着那颗石子,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阿算,验证一下他这个说法。”

    “没有数据可验证,宿主。但他的几何推理是对的:棋盘放大后,中心点对四条边、四个角的辐射半径比例下降,控制力相对上升。”阿算说,“我建议记下来。这是二十一路的第一条棋理,出自一位躺着下棋的和尚。”

    前六十手,我下得中规中矩。占角、挂角、拆边——十九路的基本功,硬往二十一路上搬。角上的攻防,居然大差不差。

    懒大师的白棋下得没个正形。他很少贴身肉搏,东一手西一手,像撒豆子。那些散子看着毫无联系,可每隔十几手,总有两三颗“废子”忽然遥遥搭上了线,我精心经营的边角,莫名其妙就被包进了他的大网。

    问题在第七十手之后,爆发了。

    二十一路的棋盘,太大了。

    十九路上,一手棋的影响力,粗略地说能覆盖周边七八路;在二十一路上,同样是七八路,相对整盘的比例就小了一大截。也就是说——每一手棋,都“管”得更少了。

    我攻他左下,他在右上落子;我补右边,他点左上。每一处局部,我都没吃什么亏,可下着下着,我忽然发现自己像一个只带了两千兵的将军,去守一座方圆千里的城。

    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第一百四十手,他在中腹随手一靠,我左边一块棋和下边一块棋,竟然只能保一块。

    我盯着棋盘,第一次在一块“非正规”的棋盘上,感到了那种纯粹的、结构性的无力。

    这盘棋,我撑到两百三十手,输了十一目。

    十一目,在大棋盘上,属于被彻底碾碎的级别。

    懒大师赢完棋,从躺椅上爬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赢了棋他就精神。他围着棋盘踱了两圈,用脚尖点了点棋盘中腹那一带。

    “看到没有,这一片,你从头到尾一步都没下。”

    我顺着他的脚尖看过去。中腹那大片区域,零零散散全是他的白子,我的黑子一子皆无。

    “十九路的习惯,中腹是草肚皮,最后才去。”我说。

    “十九路的‘草肚皮’,是十九路的事。”他打个哈欠,“这块板子上的肚皮,是块没人管的大草原。你去晚了,草原上就全是别人的马了。”

    他趿拉着草鞋往斋堂晃,走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还来。带上桂花糕,和水缸——记得挑满。”

    当晚,净尘帮我烧了一桶热水泡脚——天天挑水挑的,脚底全是茧子。

    “施主,你们城里下棋的,都这么苦吗?”

    “不苦。”我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叹气,“这是享福。”

    “享福?”小家伙瞪圆了眼,“你今天输了十一目!”

    “输了棋,还觉得享福,”我闭着眼,“这就叫入门了。”

    “扫地的入门,下棋的入门,你们这入门可真多。”净尘嘀咕着去添柴,“师父说,入了门才算开始。开始之前,都是白忙。”

    白忙。

    我在热水里泡着,忽然想起前世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那句话:所有的高手,都在做看起来白忙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客房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盘棋从头摆了一遍。

    摆完,我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床头:

    “十九路是战场,二十一路是天下。”

    在战场上,输赢靠搏杀;在天下,输赢靠布局。

    我的搏杀,AI能教我。我的天下,得从这块硌手的樟木板上,一点一点重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