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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徐俊朗的围棋逆袭路- 第25章 扫地僧的最后一盘盲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5章 扫地僧的最后一盘盲棋
    在兰因寺的第二年冬天,扫地僧对我说:“明天,下一盘吧。”

    他说“下一盘”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每天卯时,大青石,盲棋,是我们俩雷打不动的日课——但那叫“练”,不叫“下一盘”。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是有分量的。

    “明天的棋,”他望着后山满目的雪线,缓缓地说,“是最后一盘。”

    我的心,沉了一下。

    “最后一盘?”

    “下完这一盘,你我的棋,就下完了。”他说,“不是不来往。是这个‘教’字,到头了。再往下,我没的可教了——剩下的事,山下的棋盘会教你,你那个看不见的朋友,也会教你。”

    看不见的朋友。

    我一怔——他知道阿算?

    老头没解释,拄着竹帚,慢慢地下山去了。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间距均匀,像一手一手排布的落子。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跟这位老师傅下了两年盲棋,从一百六十四手惨败,到雪天里的“火柴划着了”;从他画在青石上的两口井,到我脑子里那张越来越亮的图。

    两年,三百多局,一局没见过真正的棋盘,一子没见过真正的棋子。

    可我知道,我这个人的围棋,被他拆开,又装上了。

    “宿主。”阿算在黑暗里轻声说,“明天的对局,我申请一个变动。”

    “讲。”

    “明天,请您让我‘闭嘴’。”

    我愣住了。

    “从第一手到最后一手,我不报数据,不做验证,不提任何参考。”阿算说,“您的‘心像’,两年前是靠我撑着的。明天我想看看,把拐棍扔了,它自己站不站得住。”

    黑暗里,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说,“明天,你只带眼睛,不带嘴。”

    “我没有眼睛,宿主。”

    “那就带心。”

    第二天卯时,雪后初晴。

    大青石上的雪,被他扫得干干净净——不知道几点起来扫的。石面乌青,映着初升的日头,像一方古砚。

    我坐下的那一刻,心忽然静得吓人。

    两年来的第一次,我没有让阿算初始化棋盘,没有建立账本,没有做任何准备。

    黑先行。我闭眼。

    “黑,右上,星位。”

    “白,左下,小目。”

    坐标在山风里一来一往。没有棋盘,没有棋子,没有声音的硝烟,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座安静的雪山。

    这一局,从头到尾,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记”得清楚——是看得清楚。

    前十手,开局。我的黑棋在右上和下方布阵,白棋在左上和左下生根。我脑子里的那张图上,四块黑白泾渭分明,边界清晰,像四块初开的疆土。

    三十手后,战火从左边烧起来。他打入我的下边阵,我强攻。搁两年前,这种贴身绞杀正是我账目最容易崩盘的地方——可今天,每一枚绞在一起的黑白子,在我脑中都轮廓分明:这几子的气通着,是活络的;那几子被挤在墙角,气越走越窄。

    我不需要记。它们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喘着各自的气。

    那种感觉,像一个守林人闭着眼睛,也听得出林子里每一棵树的呼吸。

    中盘,第六十七手。

    他的一块白棋,在我黑阵里腾挪。两眼位未成,四处寻路。我盯着脑中那块白棋的“形”看了很久——它的出路有三条:往角上爬,往中腹穿,或者回头跟左下的友军接应。

    角上那条路,看着活,其实窄——我一手扳,它就只剩一口气;中腹那条路,看着凶,其实虚——我可以放它进来,再收网;只有回头那条路,通向他的本阵,一旦连通,这块棋就活了,但也从此龟缩,不再威胁我。

    两年前的我,会算这三条路的“目数”。

    今天的我,看见的是这三条路的“势”。

    我拍马回防,堵死他回头的路——这一手,从局部看是缓手,几乎不占目数;从全局看,是把他那条大龙,钉死在我的地界上。

    那条龙后来活了——我围而不杀,让它在小角上委委屈屈地做了两只小眼。代价是:它出世时带的那一身“势”,被我一路收走了。

    收官,我的官子功夫是懒大师拿二十一局和一色棋喂出来的。收得干净,收得狠。

    终局。

    数子,在心里数。黑棋盘面,领先四目半。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松梢。扫地僧也睁开了眼,看着我,不说话。

    我等他说话。等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竟有些湿意。

    “四目半。”他说,“好棋。是真棋。”

    “真棋”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两年后的你,就算下不出四目半,也能下出一目半。”他说,“可那是算出来的目数,是账房先生数的钱。今天这四目半,是长出来的。”

    “有什么不一样?钱不都是钱?”

    “算出来的钱,花了就没了。”他说,“长出来的本事,越用越有。”

    “什么是真棋?”

    “从第一手到最后一手,”他说,“你一次都没有问我‘那手棋是什么’。一次都没有,回头确认。你脑子里的棋盘,从头到尾,亮着。”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入门了。”

    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嘴里焐热了,才舍得放出来。

    入门。

    两年,三百多局,一百六十四手的惨败起步——入门。

    搁在方圆市的棋院,这话够我掀桌子。可在大青石上,我躬身,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却无比郑重的礼。

    “老师傅,”我直起身,“教我最后一件事吧。”

    “什么事?”

    “以心观棋。”我说,“您第一天就说了,‘棋在心中,不在盘中’。两年了,我摸到了一点边。但我知道,那句话背后,还有东西。”

    扫地僧望向远山,沉默了许久。

    “最后一盘棋下完,按规矩,该说破的了。”他说,“你跟我学的东西,说穿了,四个字:以心观棋。但我说破了,就是我的。你自己摸到的,才是你的。我只能给你指个门。”

    “什么门?”

    “你下山之后,找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他说,“棋盘上胜负已分、还没数目,或者数了目、还没收官——总之,一盘‘没有结束’的棋。你天天看它。别摆,别算,就看。哪天你看出这盘棋‘想’怎么走,而不是‘该’怎么走——你就摸到门了。”

    “棋想怎么走?”

    “棋是活的。”老头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两年前不信这话。现在信一半了。哪天全信了,你就出师了。”

    他拄着竹帚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背对着我。

    “还有件事。”他说,“我上山那年,带上来一把竹帚,一盘没下完的棋。四十年了,那盘棋我天天在心里下一手——就一手,不多下。”

    “下完了吗?”

    “快了。”他说,“等它下完,我就该走了。人也一样,棋也一样,一局终了,方得自在。”

    雪后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我站在大青石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挪下山去,忽然鼻子一酸。

    有些话说出来,就知道是诀别的前奏。

    当晚,我去了一趟斋堂后面的柴房——火工师父那儿,收着寺里唯一一副正经的围棋,云子的,据说是几十年前一位施主捐的。

    我把那副棋借了出来,端到大青石上。

    然后,就着月光,我把今天那盘盲棋,从第一手到最后一手,完完整整地摆了出来。

    两三百枚子,一手一手落下去。摆到中盘那次腾挪,摆到那手“拍马回防”,摆到最后那个四目半。

    这是我两年来的第一盘“看得见”的棋。

    月光下,白子温润,黑子沉静,棋盘上黑白分明,一目了然。

    可我看着看着,忽然有点不习惯。

    太清楚了。清楚得……有点假。

    这两年,我看惯了脑子里那张忽明忽暗、带着呼吸的图。眼前这张精确、干净、静止的棋盘,反而像一张照片——拍得再好,也不是活人。

    我坐在棋盘前,忽然彻底懂了“以心观棋”这四个字。

    眼观棋,看到的是子。心观棋,看到的是子与子的呼吸。

    “阿算,记下来。”我说,“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

    “请讲。”

    “看棋,不是看棋。”

    “……请宿主重复,我怀疑采集有误。”

    “没误。”我望着满盘月色,“看棋,不是看棋。”

    “阿算。”我在心里说。

    “在,宿主。”阿算的声音很轻。

    “今天的棋,你一句话都没说。”

    “是。”

    “你看见了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

    “宿主,我看见了一件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按我的构造,我应该说‘无法描述’。但今天,我想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看见了下棋的人,和棋,在一起活着。”

    我望着满山雪色,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入门了。

    但我知道,门后面的路,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