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能“看见形”之后，懒大师的课，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
那天下午，他把二十一局的棋盘摆开，却先不落子，而是从棋袋里抓出一大把石子，在棋盘上东一枚西一枚地撒，撒了小半盘。
撒完，他问我：“这是什么局面？”
我看了一眼。散子纷乱，中盘的模样，黑白交错，各占半壁。
“中盘战至白热化，快进官子了。”
“错。”他说，“这盘棋，官子已经下完了。是我刚撒完的。”
我愣住。再仔细看——那些看似绞杀的散子，其实各自气定神闲，边界已清。这不是战局，是终局。是收完官、还没数目的棋盘。
“从今天起，”懒大师歪回躺椅上，“练收官。”
“收官？”我有点意外，“大师，官子是我的强项。”
这话不是吹牛。赵冰封原主留下来的底子里，官子功夫是全棋院公认的扎实；我穿越后，阿算的官子数据库加上精确目数计算，围甲上多少九段都是被我收官收死的。棋院的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官子赵”——下半盘见我，如同债主上门。
“你的收官，”懒大师听完，慢悠悠地问，“是怎么收的？”
“算的。”我说，“每处官子先算目数，双先、单先、逆收，按价值排队，从大到小，一个一个收。”
“嗯，像账房收租。”他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租，有两种收法？”
“哪两种？”
“一种是，到了日子，上门收。”他说，“另一种是，佃户自己挑着担子，送到你家门口。”
我怔了一下。
“官子也一样。”他闭着眼晒太阳，“算出来的官子，是你上门去收的，收一寸是一寸；‘长’出来的官子，是它自己流向你的——你走到那儿，发现它已经在那儿等你了。”
听不懂。
“听不懂就下。”他说，“这半盘‘撒’出来的残局，你收给我看。”
我坐下来，开始收官。
第一遍，我收得中规中矩：算目数，排队列，从最大的双先开始，一目不差。收完，懒大师眼皮都没掀：“再来。”
他伸手把棋子又搅乱了，撒成另一副终局模样。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残局，虽然子力位置各不相同，但“官子的流向”，隐隐是相通的——像水往低处流，棋盘上凡是走到了终局，那些空旷的边界地带，天然存在几条“水路”，官子会顺着水路自己走。
我试着不再逐个计算，而是先“看”一眼全局，感觉一下水路在哪里，然后顺着水路下子。
那一遍收官，我快了三倍，目数一分没少。
懒大师终于睁开了眼。
“有点意思了。”他说，“但光快不够。来，我考你一个。”
他伸手把棋盘一搅，重新撒了一盘。撒完，指着棋盘右下角一片犬牙交错的边界：“这一带，官子最多。收之前，先告诉我，第一手收哪儿。”
“最大的那处，二路扳粘，先手四目。”我说。
“错。”
“……不是最大吗？”
“是最大。可你收了它，对手跟着一应，你的‘水’，就停了。”他懒洋洋地点着棋盘左边，“看见左边那条二路的空没有？不大，先手两目。可你先把这手收了，逼对手应一手——他一应，右下那片大官子，就从‘他的地界’，变成‘两家共管’。共管的官子，水会流。你再去收右下，同样的四目，含金量翻倍。”
我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懂了。
官子的大小是死的，官子的“位置”是活的。同样四目的官子，在死水里是四目，在活水里是八目。算目数的人，永远只看得见那四目。
从那天起，我的收官课，变成了“读水”课。
“但这是二十一局。明天，给你上真家伙。”
真家伙，是一色棋收官。
如果说一色棋是炼狱，那一色棋收官，就是炼狱的第十八层。
规则照旧：满盘黑子，敌我心记。但收官阶段的残酷在于——中盘可以凭“形”估判大致归属，收官却是精确到四分之一目的事。一枚子归谁的，直接决定这处官子是一目还是两目；一个交叉点的控制权，可能就是胜负。
头三盘，我在收官阶段全面崩盘。不是不会收——是收到一半，发现某处“我以为是我的地盘”里，藏着一枚他的子，整条“水路”瞬间从我的河道改成了他的河道。
懒大师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发表了他的点评：
“你现在的收官，像背着一麻袋铜钱过独木桥。目数你是算得清，可那麻袋，太沉了。”
最惨的一盘，收官收了一半，我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替他收官——两处他阵营里的单官，我顺手就填了，填完才反应过来，那是在给他做眼。
懒大师看得直拍躺椅：“出息！收官收到给对手打工了！”
“那怎么办？”
“把钱扔了。”
“扔了我拿什么收官？!”
“拿‘眼睛’。”他说，“我说了，最后一寸的功夫，不在手上，不在账上。你收官的时候，别想目数，就看那些空着的交叉点——它们每一个，都在‘盼’着谁来。盼得最急的那个，先去。”
盼。
我又一次被这老和尚的用词噎住。交叉点会盼人？
可我照做了。
练了半个月，某一天，盘面上的空点，在我眼里忽然“活”了：有的空点孤悬边角，无依无靠，盼得心急火燎；有的空点稳居己方厚势怀抱，从容淡定；还有的空点夹在两军阵地之间，眼巴巴两头张望，谁先来，就归谁。
收官从“记账”，变成了“看水”。水在哪儿流，水往哪儿去，一眼的事。
目数呢？
目数成了副产品。水路看得准，收完一数，目数从来只多不少。
整整一个冬天，我们就练这个。
有一天晚上，阿算不服气，非要跟我对赌。
“宿主，我申请十局收官对抗赛。规则：随机残局，双方轮流收官，我执‘最优解’，您执‘水路’。”
“赌注呢？”
“您赢一局，我替您干一件事。我赢一局，您那天早课，替净尘扫院子。”
十局下来，我六胜四负。
赢来的六件事，我全要了同一件：“给我讲一遍你内部的官子排序逻辑，用普通话。”
输掉的四天，我起大早替净尘扫院子。扫着扫着，忽然咂摸出味道来——扫地僧当年让我扫山门，怕不是也是这个理：手里干着最低微的活，心里走着最高的棋。
输了四天，赢了四天。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
读水这门课，没有谱可打，没有题可刷。每天的功课，就是懒大师随手撒出的一盘残局，和一炷香的时间。
上午，扫扫地僧那儿的大青石盲棋（这门日课一天没断过）；下午，懒大师的躺椅前，一色棋收官；晚上，我跟阿算复盘，它把我的“水路直觉”跟它的“目数精算”对账——对不上的地方，多半是它对。
“宿主，”有天夜里阿算忽然说，“我必须向您汇报一个奇怪的数据。”
“讲。”
“本季度，您的收官效率，超过了我官子库的最优解。”
我从棋谱上抬起头。
“怎么可能？你的最优解是一目目算出来的。”
“正因为是一目目算出来的。”阿说，“我的官子排序，基于‘当前目数价值’；您的收官顺序，基于‘水路流向’。个别局面里，先收‘价值低但顺流’的官子，会让后续三处官子的价值集体上涨——这类联动，我的价值函数要搜索很深才能发现，而您，直接看见了。”
它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让我脊背发麻的话：
“宿主，您在收官这个领域，已经开始超过我这个‘来自未来的AI’了。”
开春的时候，一色棋收官，我第一次在“目数”上堂堂正正压倒了懒大师——半目。
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乐了，笑得直拍大腿（这是他起床气之外，我见过的最大动作量）。
“成了！官子成了！”他笑够了，歪回躺椅，扔过来一块桂花糕，“小子上道了。你这收官，如今搁到山下的世界，够所有九段学十年。”
我笑他大惊小怪——不就是半目吗。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悠悠补了一句：“半目不是数目，是身份。从今天起，收官这条道上，你有名有姓了。”
我把桂花糕接住，也笑。
笑完，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
“但是什么？”
“你的官子，已经可以了。”他眯着眼看我，那双常年惺忪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点锋利，“可你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他不答了。
老头翻了个身，脸冲里，竹躺椅吱呀作响。
任我怎么追问——加桂花糕、加糖糕、许诺终身供他躺平——他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和四个字的尾音：
“自己……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