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局进行到第四十手。棋盘上,四个角早已被瓜分干净,俞亮占了三处实空,白棋的目数,肉眼可见地领先,连解说席上那位老九段,都替我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赵冰封的实空,目测落后白棋二十目以上,这在职业对局里,几乎是必败的局面。’
可紧接着,他就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随着白棋在边上落子,棋盘中央那枚黑子的威力,终于开始显现了。
天元位这枚子,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它什么都不占,可它什么都够得着——两翼的黑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像张开的两只手臂,从左边一条边,拉到右边一条边,把中腹一片白茫茫的空,隐隐罩住。
‘这是,模样?’解说老九段盯着棋盘,声音发虚,‘天元起手,两翼张开,这中腹,这是要……围中空?’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站了起来,扶着耳机,冲着话筒喊:‘各位观众!这是何等——何等的——大胆的布局!我下棋四十年,没见过职业棋手,第一手占天元,还敢这么围中腹的!这是把现代棋理,扔在地上,用脚踩啊!’
观众席一阵倒吸凉气。何嘉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沈一朗握着手里的杯子,指节都捏白了,却一声不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俞亮的落子,肉眼可见地,慢了。
他面前的棋钟,第一次开始催他。他盯着棋盘中央那片越来越密的黑网,眉尖拧成一个结,指尖敲着膝盖,敲得越来越快,快得像在下雨。
阿算实时报数:‘宿主,白棋胜率——从开局时您预算的百分之二十二,现在已经……等等。有意思了。’
‘怎么个有意思法?’
‘俞亮的棋感,正在跟他的棋理打架。’阿算说,‘他的棋感告诉他,天元这盘棋有古怪;可他的棋理告诉他,实空领先二十目,他应该稳。他现在,正在这两个声音之间来回拉扯,落子越来越犹豫,每一步都要比刚才多花三倍的时间。’
‘那就让他,再拉一会儿。’我说,‘拉得越久,越耗神。耗尽了,就是他的大龙,最虚的时候。’
第52手。俞亮终于忍不住了。他挑了我中腹模样的一处薄味,一记点三三,直插进来,想掏我的实空,搅乱我的中空,在他的棋理里,这是对付模样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这一手,正中我下怀。
‘点三三,掏角。’我嘴角压着一点笑,‘可惜,你掏错地方了——这角,是我故意留给你的饵。’
我应他,厚势一罩,把点三三的余味,统统压死。白棋虽然在角上得了些目数,却把我中腹的模样,喂得更大了。那点小利,跟中腹的大空一比,就是芝麻换西瓜,亏到姥姥家,还搭进去一手棋的节奏。
解说老九段看得直拍大腿:‘妙啊!赵冰封这一罩,根本不去杀角,他要的是势!角上那几目,让给俞亮,中腹这一大片,全是他赵冰封的了!这棋,下得大气,下得——狂!’
俞亮大概也察觉了。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指尖敲膝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了他的拿手好戏——二间高夹,要在边上,用最凶的招,跟我搅。
可我早就等着他了。
二间高夹,我在兰因寺,跟懒大师研究了整整三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拆。我不躲,不避,肩冲上去,像一道水,顺着他的夹击之势,轻轻一推,把他那股凶劲,全导到我的厚势上,让他有力使不出,一拳打进棉花堆。
‘肩冲。’阿算说,‘宿主,您这手肩冲,落点刁钻,正好卡在他二间高夹的咽喉上。他的白棋,左支右绌,连成一片的棋,眼看着就要被我分断了。’
俞亮显然不肯认命。他在另一个角上,又摆出一个大雪崩的复杂变化,想用这个号称最繁复的定式,把我拖进无穷无尽的死活纠缠里。大雪崩内势,变化多到连职业棋手都要背几页棋谱,他这是想跟我比算路,赌我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
可我偏不上当。我对大雪崩的应对,只有一个字——让。他摆他的内势,我让开一步,转到中腹,把那枚天元,又往深处镇了镇。等他的大雪崩变完,他倒是得了角,可我的中腹,又厚了一层。
解说老九段看得直咂嘴:‘赵冰封这一手,妙啊。大雪崩这种定式,本来就是双方抢着往复杂里下的,他偏偏不让,偏要往简单里引——这棋,下得像个老僧入定,任你洪水滔天,我自巍然不动。’
俞亮长考了整整十五分钟。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拿手好戏,会被一记轻飘飘的肩冲、一个轻轻巧巧的‘让’字,化解得如此干净。少年天才的棋感,第一次,在棋盘上找不到出路——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流沙上,看着稳稳的,一用力,就往下陷。
‘宿主,白棋胜率,已跌破四十。’阿算低声报数,‘俞亮的“变”,第一次,变不动了。’
我望着棋盘,没有说话。棋盘中央那枚黑子,稳稳地镇在那儿,像一座山,纹丝不动,却压得整盘棋,都喘不过气来。
天元的力量,不在于它占了多少目,而在于——只要它在,整盘棋的重心,就永远在中腹,永远在我手里。他抢边角,我围中腹;他争目数,我占大势。这盘棋的主动权,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我这一枚子。
俞亮,你占尽边角又怎样?你的每一手,都绕不开我这一枚天元。你下的是边角,我下的是天下。
第78手。俞亮终于做出选择。他放弃边上的纠缠,转而向中腹,发起第一次反扑——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天元,不是唯一的王。
‘来了。’阿算说,‘他的“变”,要开始咬人了。’
我微微一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这一手反扑,落在中腹,硬生生在我两翼张开的模样中间,插进一根白刺,像一把刀,横在我准备合围的口子上。
‘好棋。’我在心里赞了一句。这一手,确实有几分天才的味道,放在同龄人里,光凭这一手,就够横着走了。
可我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他捅穿,这五年天元,就白守了。
我不慌不忙,天元位这枚子,忽然活了。它不再是一枚孤零零的镇子,而是借着两翼的势,轻轻一转,把俞亮插进来的那根刺,反手包住,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好狠的裹挟。’阿算赞叹,‘宿主,您这一手,把天元这枚子,下成了活棋的眼。俞亮这根刺,插进来,就拔不回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您的厚势,一点一点,捂成废棋。’
俞亮的额头,第一次渗出了细汗。他的棋感,在这一刻,彻底乱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棋,快棋,慢棋,杀棋,围棋,可没见过这种,以一枚天元为轴,把整盘棋都拧成一股绳的下法。
他的落子,开始急躁。几个局部,明明可以慢慢收,他却急着扳、急着冲,恨不得一口气,把我中腹的模样,捅出三个窟窿来。
急躁,就是破绽。
我顺着他的急躁,一子一子,稳稳收网。天元的厚势,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上去,把俞亮每一次挣扎,都吞进更深的势里。
解说老九段看得忘了喝水,声音都在发抖:‘太可怕了……这盘棋,赵冰封从头到尾,没下过一手凶棋,可俞亮,已经在他这片厚势里,越陷越深了。天元起手,天元起手……这哪里是起手,这是给整盘棋,立了根定海神针啊!’
对局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棋盘正中的黑子上。它从第一手起,就没动过,可整盘棋,都在围着它转。
阿算忽然开口:‘宿主,我得提醒您一句,俞亮虽然落子急躁,但他的急,不是乱。他是在用最快的速度,试探您的底线——他想要的那条路,还藏在乱子底下。’
‘我知道。’我说,‘天才的乱,从来不是真乱。他越急,越说明他脑子里的棋,比棋盘上的多。’
第92手,俞亮忽然停止了急躁的落子,又进入了一段长长的思考。这一次,他想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久,久到棋钟的读秒,一声一声,压得全场寂静。
当他终于落子时,那一子,落在了整盘棋最不起眼的地方——不是中腹,不是边角,而是棋盘右侧一道窄窄的缝隙里。
‘这一手……’阿算难得顿住了,‘有意思。他不是在救棋,他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宿主,这孩子,开始下“形”了。’
我望着那枚白子,忽然笑了。很好,俞亮,你终于开始,看见棋盘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了。
对局室的灯,照得棋盘雪亮。我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位左翼,把整张网,又收紧一格。这一收,俞亮那枚试探的白子,就彻底陷进了网的边角,进退两难。
解说老九段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收网。赵冰封这盘棋,已经不是在下棋了,是在,丈量棋盘。’
中盘的杀伐,即将开始。俞亮,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