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今儿菊文酒店里本来就没什么正经日本军官。
前线宝林寺一带的局势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关东军各部攥着枪杆子日夜加固工事，传令兵骑着马在各营地来回窜，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冈村宁次的第十六步兵联队被堵在营地里动弹不得，补给线磕磕绊绊，各级军官天天守在作战室里拍桌子，哪个有闲心跑这儿慢悠悠啃生鱼片、清酒就闲话？
往日里一到饭点就座无虚席的大厅，今天冷冷清清。平日里张嘴闭嘴“少佐阁下”“中将莅临”的佐藤喜一，站在柜台后面扒拉了三遍账本，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满打满算就剩三两个普通日本商人缩在角落吃饭，连个能给他撑腰的军界人物都没有。他心里还直犯嘀咕，照这么下去，别说给上面交孝敬，连店员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哪能想到，比生意冷清更糟的事儿，还在后头等着他呢。
李阳一声“砸”令下，店里瞬间就炸开了锅。
乒铃乓啷的脆响一声接一声，瓷片碎裂声、木板断裂声、士兵们翻箱倒柜的动静混在一块儿，跟过年放炮仗似的热闹，还比炮仗多了几分噼里啪啦的层次感。
士兵们是分好了片区的，几个人管大厅，几个人冲包间，几个人钻后厨，有条不紊，半点不乱。
管大厅的士兵先冲那一排纸糊的推拉门下手。东洋式的格子拉门看着精致，实则脆得很，士兵抬手一推一搡，“哗啦”一声，木框歪了，糊在上面的白纸直接撕成了碎条子。有人伸手扯下墙上挂的浮世绘，扫了一眼撇撇嘴：“画的什么玩意儿，人不人鬼不鬼的”，随手往地上一扔，抬脚就踩了个稀烂。
靠墙的酒架最是显眼，上面摆满了清酒、梅酒的玻璃瓶，商标印得花里胡哨。士兵上去攥住架子边儿，狠狠一掀，“轰隆”一声，整排酒架直接砸在地上。几十瓶酒摔得粉碎，清酒混着梅酒淌了一地，甜丝丝的酒味混着酱油味、醋味飘得满大厅都是。
“哎你们说，这东洋酒喝着咋跟兑了水似的？”一个士兵捡起半瓶没摔碎的，抿了一口，皱着眉吐槽，“寡淡得不行，还不如咱山东老家的烧刀子够劲儿。”
旁边人哈哈大笑：“人家就好这口儿呗，跟他们人似的，看着斯文，内里没劲儿。”
佐藤喜一最开始还扯着嗓子骂“八嘎呀路”，踮着脚想往前冲，被两个挎着枪的士兵横眼一扫，脚步当场就钉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花大价钱从本土运来的酒架说倒就倒，一瓶瓶珍藏的清酒说碎就碎，骂着骂着声音就发颤了，手不自觉捂上了胸口，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他心里跟被钝刀子一下一下拉着似的，疼得直抽抽。
砸吧，砸就砸吧。他自我安慰，不就是些盘子碗、几瓶酒吗，回头补一批也就算了，只要房子没塌，柜台没拆，总能重新开张。
可念头刚转完，抬头往里面一扫，他当场眼前一黑——后厨方向，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撬榻榻米地板，一块块厚木板被撬起来，劈得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地面。
过分！这也太过分了！
哪有上门砸店，连地板都不放过的？！这是打算把房子拆了啊！
佐藤喜一张了张嘴，想骂都骂不出声了，胸口闷得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喘口气都费劲。他扶着柜台慢慢往下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群山东兵，是真不打算给菊文酒店留活路啊。
包间那边也没闲着。
平日里专供日军军官用餐的小包间，铺着厚软垫，摆着小茶桌，精致得很。士兵们进去也不客气，软垫直接拽下来扔地上，几脚踩得脏兮兮的；小茶桌掀翻在地，木头桌腿直接踹断；壁龛里摆的瓷瓶、插花，扫下来摔个粉碎。连挂在门后的和服腰带，都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连长说了，只砸东西，不碰人，也不拿东西。”领头的班长拍了拍手，对着手下人叮嘱，“都手脚干净点，咱是来收税的，不是来打劫的，别让人挑出理来。”
手下士兵们哄笑：“班长放心！咱就毁东西，一个子儿都不往兜里揣！回头让那东洋掌柜好好数数，碎渣子都给他留店里！”
李阳背着手站在大厅正中间，面无表情看着手下人忙活。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街面上的路灯昏昏黄黄照进来，映着满地碎瓷烂木，光影斑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营长交代的任务，就是敲山震虎。南满铁路附属地上的日商，仗着关东军撑腰，向来不把中国税卡放在眼里，走私、漏税、倒卖紧俏物资，什么勾当都干。
今天拿菊文酒店开刀，就是要告诉所有日本商户：这片地界，以前他们说了算，现在，得按山东军的规矩来。
分寸他拿捏得准：不伤人，不抢东西，就砸场子、收税，占着“依法征税”的理儿，就算闹到领事馆去，也有话可说。
他瞅着里头动静渐渐小了，估摸着差不多了，随口喊了一声：“砸完了吗？都清点清点，别漏了什么。”
一个负责清点的士兵立马颠儿颠儿跑过来，立正站好，脸上还带着点干完活的得意劲儿，嗓门洪亮：
“报告连长！后厨的鸡蛋全摔地上了，一个囫囵的没剩，黄儿都淌一块儿，跟蛋花汤似的；那些榻榻米坐垫全撕成碎布条子了，棉花飞得满后厨都是，跟棉花套子成精了似的；
大厅的木桌椅全拆了，桌腿凳腿劈得整整齐齐，拉回去直接能当劈柴烧火；
包间里的瓶瓶罐罐、餐盘碗碟，连个带豁口的都没剩下，全碎利索了；
还有墙上挂的那些画、架子上摆的瓶子，也全砸了，没一件囫囵玩意儿！”
李阳点点头，听着汇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冷不丁补了一句：“筷子呢？”
那士兵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胸脯挺得更高了，语气里还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连长放心！我们特意查了！一双没剩，全撅折了，连装筷子的竹筒子都踩扁踩裂了，半根能用的都没留！保证他明天想开张，连夹菜的家伙事儿都找不到！”
佐藤喜一本来就瘫在柜台边上喘气，胸口呼哧呼哧跟拉风箱似的，听见“筷子都撅折了”这句话，嗓子眼一甜，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连筷子都不放过？！
这群人是属耗子的吗？怎么连这点零碎都要霍霍？！盘子碗砸了也就算了，桌椅拆了也就算了，连一双双筷子都要挨个撅折，这是打算给店里来个连根拔起，一点念想都不给留是吧？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眼前阵阵发黑。那一双双漆木筷子，都是他特意定制的，筷头上还刻着菊文酒店的标，现如今全成了一堆碎木头渣子。
他这会儿是真撑不住了，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旁边两个穿和服的女侍吓得尖叫一声，赶紧伸手去扶。佐藤喜一靠在侍女怀里，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得厉害，眼珠子都有点发直，嘴角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显然是被刺激得不轻。
李阳慢悠悠踱了过去，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瞅着他，还特意弯了弯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哎哎哎，醒醒，别在这儿装死啊。振作点！多大点事儿啊。”
佐藤喜一费劲地掀开眼皮，眼神里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恶狠狠地瞪着他，要是眼神能杀人，李阳估计都被他戳成筛子了。
李阳反倒笑了，语气特诚恳，特认真，跟跟人讲道理似的：
“你看啊，这些桌椅板凳、盘子碗、酒瓶子，我们是砸了，可一样都没往兜里揣啊。碎渣子都还在你店里呢，东西所有权还是你的，我们半毛钱便宜都没占。
咱办事讲道理，说收税就收税，不抢东西。你说，这事儿办得够地道吧？”
这话一出，佐藤喜一气得白眼珠都翻上来了，喉咙里嗬嗬作响，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厥过去。身后两个日本女人吓得够呛，赶紧伸手去掐他的人中，指尖都在抖，掐了半天，佐藤喜一才慢悠悠缓过来这口气。
他活了四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又这么“讲道理”的人。砸了他的店，毁了他的心血，还一脸“我很厚道”的样子，气得人牙痒痒，还挑不出他抢劫的错处。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佐藤喜一刚想开口骂两句，就听见李阳慢悠悠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先别着急歇着，缴税。把税交了，你再踏踏实实睡你的觉。”
“八嘎！”
佐藤喜一憋了半天，积攒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这俩字，嗓子都劈了，带着破音。吼完之后脑袋一歪，眼一闭，身子一软，直挺挺就晕过去了，这回是真的不省人事。
“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李阳皱了皱眉，一脸“关心”的样子，还往后退了半步，“这地上多凉啊，怎么能躺这儿睡呢？回头再冻感冒了，算谁的？”
他回头吩咐旁边的士兵：“来个人，找点凉水给泼醒了。事儿还没办完呢，哪能就这么睡了。”
旁边一个士兵挠挠头，一脸尴尬，原地转了两圈，又跑去后厨扫了一眼，回来哭笑不得：
“连长，没盆啊……不对，别说盆了，店里碗啊、碟子啊、酒壶啊，全砸了，连个完整能盛水的玩意儿都找不到。咱自己的水壶还得留着路上喝水呢，总不能用嘴喷吧？”
李阳闻言，嘴角抽了抽，摆摆手，一脸无奈：
“算了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晕就晕吧，反正人跑不了，账该算还得算。去，把店里管账的揪出来，把账本翻出来，咱按规矩来，该交多少税，明明白白算清楚，一分都不能少。”
士兵们应声而动，后厨、账房、柜台后头一通找，没一会儿就把缩在柜子后面的账房先生给揪出来了。
那老头戴着个小圆眼镜，头发花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怀里紧紧抱着几本账本，被士兵架着过来，站都站不稳，腿肚子直转筋。他刚才躲在柜子后面，听着外面乒乒乓乓的动静，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自己也要挨揍。
李阳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纸张哗哗作响。他翻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瞟一眼账房先生，看得老头心里直发毛。
翻了约莫半分钟，李阳“啪”地一声把账本合起来，对着账房先生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应该啊”的诧异：
“不对啊，我看你这上个月营收不少啊，酒水、包间、宴席，进项挺多。怎么账上留的这点钱，可不够缴税的啊？是不是藏哪儿了？”
账房先生牙齿打颤，上牙碰下牙，咯咯作响，话都说不利索了：
“长、长官……店、店里账上……真、真没多少钱了……每、每个月都要给关东军、还有领事馆……上交一部分……剩下的、剩下的也就够个本钱……”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上哭腔了，是真害怕。眼前这位军官看着笑呵呵的，可下手有多狠，他刚才亲眼看见了，连筷子都没放过，谁知道惹恼了他，会不会连自己这把老骨头都拆了。
“嗨，没钱你早说啊，我们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李阳笑得特随和，跟街坊邻居拉家常似的，完全看不出刚才下令砸店的狠劲儿。
他转头吩咐旁边的副官：“去，给他开一份正式的欠税证明，写清楚欠了多少税款，最迟什么时候补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收银台里的现金我们先拿走，抵一部分税款，剩下的让他们赶紧凑齐。告诉他们，逾期不交，我们可还上门。下次再来，那就不是砸点盘子碗这么简单了。”
他语气温温和和的，语速不快，可听在账房先生耳朵里，跟恶魔在耳边低语没什么区别。老头哆哆嗦嗦接过那张欠税证明，手指抖得厉害，纸片子都捏不住，手一滑差点掉地上。
副官递过印泥，示意账房先生签字画押。老头颤颤巍巍拿起笔，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画歪歪扭扭，跟虫子爬似的。按手印的时候，手一哆嗦，红印泥直接抹在了脸颊上，跟长了块胎记似的，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周围几个士兵憋着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要不是连长在这儿站着，差点就笑出声了。
收银台里的现金被清点清楚，登记在册，一分不差地装好。李阳又特意嘱咐：“都点清楚了，多少就是多少，回头入账的时候写明白，是抵扣税款，不是别的。咱公事公办，别让人说闲话。”
士兵们齐声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
等一切手续都办完，东西清点清楚，李阳整了整衣领，对着还瘫在地上的佐藤喜一扬了扬下巴，对着账房先生说：
“等你们掌柜醒了，跟他说一声，税钱赶紧凑。我们按山东省商业条例办事，合理合法。他要是觉得不服，尽管去找关东军、找领事馆告状去，我们接着。
还有，店里收拾归收拾，偷税漏税的毛病得改。下次再让我们查出来，就不是今天这个处理法子了。”
账房先生哪敢说半个不字，只顾着点头哈腰，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不停念叨“是是是”“一定转告”。
一切收拾妥当，李阳带着士兵们列队出门。一行人步伐整齐，腰杆挺直，跟刚干完什么正经公务、检查完工作似的，半点看不出刚才在店里砸了个底朝天。
街面上远远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老百姓，捂着嘴低声议论。看见山东兵浩浩荡荡走出来，再往酒店大门里瞟一眼，看见满地狼藉，都偷偷竖起大拇指。平日里这些日本商户仗着关东军撑腰，横行霸道，老百姓早就看不顺眼了，今天有人上门收拾他们，大伙心里都憋着股痛快劲儿。
酒店里头可就惨了。
一群日本女侍坐在满地碎瓷烂木里哭哭啼啼，嘤嘤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飘着，格外凄凉。佐藤喜一还直挺挺躺在地上没醒过来，脸色惨白，嘴角抿得紧紧的，估计梦里还在生气。
整个菊文酒店，也就外头的砖墙、房顶还算是完好的。推开门往里一看，跟被龙卷风扫过、被野狗刨过似的，碎木头、碎瓷片、撕烂的布片、淌了一地的酒水蛋液混在一块儿，黏糊糊脏兮兮的，啥完整东西都找不到，活脱脱一个室内废墟。
别说开张营业了，就算想收拾，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旁人要是路过，谁能想到半天前这还是家装修精致、自诩高端、张嘴闭嘴“帝国荣耀”的东洋酒楼呢？
佐藤喜一要是醒着，看着这副光景，保不齐得再晕过去一回。
如梦令
几番登门寻衅，
砸尽杯盘椅凳。
笑问税钱缴，
气煞倭官魂晕。
休恨，休恨，
此乃商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