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初五，夜里的天津日租界早没了白日的喧闹。秋风吹着街旁的洋槐树叶子哗哗响，路灯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把人影拉得老长。芙蓉街三十七号是栋二层的西式小楼，灰砖墙围着个小院，铁门紧闭，门檐下挂着盏蒙了灰的电灯，照得门口两个保镖的脸半明半暗。
这俩保镖是张学成上月刚雇的，北方汉子，个子挺高，就是站在这公馆门口总提心吊胆。为啥？自家这位主子脾气太邪性，喜怒无常得像六月的天，上一秒还跟你笑着说话，下一秒兴许就抄起茶碗砸过来了。上午厨子做菜盐放多了半勺，被张学成连骂带踹赶了出去，工钱一个子儿没给，俩保镖看在眼里，心里都打着鼓，生怕哪天祸事落到自己头上。
“这天儿是真凉了。”岁数大点的保镖搓了搓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说咱这位爷，天天窝在楼里也不出门，到底等啥呢？”
“小声点！”年轻的那个赶紧递了个眼色，“管他等啥，给咱发工钱就行。你忘了前儿个王妈打碎个茶杯，被骂得哭着走的？少说话多做事，保命要紧。”
话音刚落，街角慢悠悠走过来个人。穿一身藏青色和服，脚下木屐踩在路面上哒哒响，个子不高，留着一小撮仁丹胡，眼神滴溜溜转，扫了眼院门牌号，径直走了过来。
“站住！找谁的？”年轻保镖伸手拦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
那人也不恼，从怀里摸出张名片，递了过去，脸上挂着笑：“烦请通报一声，鄙人吉田忠太郎，受吉林熙洽先生所托，来拜会张学成先生。”
俩保镖对视一眼。熙洽的名字他们听过，吉林那边的大官，再看这日本人的架势，不像是来找事的。岁数大的那个沉吟了一下，冲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你在这盯着，我上去通报。”
踩着木楼梯噔噔噔上了二楼，走到书房门口，保镖先屏住呼吸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听见摔东西的声响，才敢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张学成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哑。
保镖推开门，低着头不敢抬眼：“老爷，楼下有个叫吉田忠太郎的日本人，说是受吉林熙洽先生所托，要见您。”
书房里灯光明亮，靠墙摆着一溜红木大书架，满满当当全是书，线装的、洋装的，看着气派极了。不知道的进来，准得以为这是哪位大学问家的书房。可实际上呢？这些书全是张学成搬进来的时候，一口气从书店按斤称着买来摆门面的。他张学成从小就不爱读书，舞枪弄棒也没学出个名堂，除了吃喝嫖赌、跟张学良攀比，剩下的本事全在发脾气上了。
张学成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穿着件绸子长衫，脸拉得老长，本就尖酸的面相此刻更显得刻薄。他手里转着俩文玩核桃，其实啥纹路啥品种他一概不懂，就知道这东西是有钱人玩的，张学良书房里也有，他就得也摆上一对。
“熙洽？”张学成眼皮抬了抬，嘴角扯出个冷笑，“就是那个成天跟在张作相屁股后面摇尾巴的东西？他能有什么屁事找我？”
保镖低着头不敢接话，就等着主子示下。
张学成指尖转核桃的速度顿了顿。他心里门儿清，这阵子东北局势乱得像一锅粥，山东军压着关东军打，南满铁路边上天天枪响。熙洽这时候派人来找他，绝不可能是叙旧。
嫉妒这东西就像条毒蛇，在他心里盘了十几年。同是张家的子孙，张学良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坐了东北的头把交椅？要不是他爹张作霖死得早，哪轮得到小六子？他张学成也是正儿八经的张家血脉，凭啥就只能窝在天津这小洋楼里，当个没人搭理的寓公？
“让他上来。”张学成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
“是。”保镖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心里暗自庆幸今儿个没挨骂。
没两分钟，吉田忠太郎跟着保镖上了楼。进了书房，吉田先是扫了眼满墙的书，心里暗自嗤笑。他早把张学成的底摸得一清二楚，草包一个，装什么文人雅士。面上却半点不显，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张先生，深夜叨扰，失礼了。”
张学成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挎着个脸，那架势摆得比张学良还足。他就爱这一套，越是没身份没地位，越要在面子上找补回来。
“少来这套虚的。”他斜着眼瞥了吉田一下，声音冷冰冰的，“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吉田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不急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张先生，我们是受熙洽先生所托，特地来递一封熙洽先生的亲笔信。”
“熙洽？”张学成冷笑一声，没伸手接，语气里全是不屑，“一个成天在我老叔面前摇尾巴的狗，除了邀宠还能有什么事？”
他嘴里的“老叔”指的是张作相。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都有点发虚。张作相是张作霖的把兄弟，张学良叫一声老叔天经地义，人家也认。可他张学成算什么？旁支的子弟，张作相从小到大就没正眼看过他几回，更别说认他这个侄子了。也就是没人的时候，他自己过过嘴瘾，处处学着张学良的叫法，仿佛这么喊两声，自己的身份就跟张学良平起平坐了。
吉田也不尴尬，手就那么举着，笑道：“张先生看过信就知道了。熙洽先生一片诚意，全写在信里了。”
张学成瞥了他半天，才慢悠悠伸出手，把信封接过来。拆信的时候动作很慢，故意摆着架子，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封信，是什么圣旨。拆开扫了两眼，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吉林打算脱离张学良管控，自立门户，愿意拥戴他张学成出任吉林省督军，关东军那边会全力支持。
“假的！”
张学成啪的一下把信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信十有八九是真的。可他不能立马就应下来，太掉价了。怎么也得推三阻四一番，显得自己不是那么稀罕这个位置，显得自己很有分量。
吉田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半点不慌，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张先生，千真万确。熙洽先生愿意拥戴张先生坐稳吉林省督军的位置，另外，关东军会全力支持张先生。我们可以保证，这个督军绝对不是一个傀儡。”
这话精准戳在了张学成的心窝子上。
他不是没想过投靠日本人，可他最怕的就是当傀儡，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日本人的狗。更重要的是，他想跟张学良比。张学良是东北保安总司令，堂堂正正的东北之主，他要是当个傀儡督军，岂不是天生矮了一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没说话。心里头却早就翻江倒海了。
吉林省督军啊……
那可是一省的封疆大吏！手底下有地盘，有军队，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他？张学良守着整个东北又怎么样？吉林他说了不算！到时候他也是一方诸侯，再见面，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嫉妒心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把他那点仅有的理智都快烧没了。可他面上还得绷着，不能让日本人看出来自己急不可耐。
吉田是什么人？特务军官，最擅长察言观色。看张学成眼神飘忽，手指越敲越快，就知道这人已经动心了。他赶紧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个诱饵。
“为了表示诚意，我们关东军第二师团第四联队的指挥权，愿意借给张先生。”吉田的语气很郑重，仿佛给了多大的恩典似的，“一来确保熙洽那边完全听命于先生，二来，吉林境内的防务，也能由先生说了算。”
这话一出口，张学成敲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眼，盯着吉田，眼神里藏不住的惊喜。
一个联队的日军指挥权？
他这辈子就没带过多少兵，直奉大战的时候他跟着凑热闹，最后输得灰头土脸跑回天津。现在居然能指挥一个联队的正规日军？那可是实打实的洋枪洋炮！有这支队伍在手，熙洽敢不听话？吉林的那些老东西，谁敢不服他？
他心里的天平瞬间就歪了。可多年养成的攀比心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还在硬撑着。他还是没说话，只是脸色缓和了不少，没刚才那么刻薄了。
吉田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他知道，现在该上最后一剂猛药了。对付张学成这种人，光给好处不够，还得戳他的痛处，给他找个冠冕堂皇的台阶，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张先生，您也得想想眼下的局势。”吉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替张家着想”的意味，“如今鲁军大兵压境，都堵到南满铁路边上了。真让山东军在南满站稳了脚跟，那东北还是张家的东北吗？”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张学成的脸色，果然看见对方眉头皱了起来。
“张大帅一辈子打下来的基业，您觉得张学良守得住吗？”吉田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都往张学成心里钻，“您看看山东的发展速度，兵强马壮，后勤足得吓人。还有徐树铮，那是个什么人物，张先生应该比我清楚。当年张大帅在世，杨宇霆杨总参谋长辅佐，都未必能压得住他。现在山东的兵力有多强，张先生心里也该有数。”
话说到这儿就停了，点到即止。
吉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心里跟明镜似的。
根本不用再多说。张学成这种人，自负又嫉妒，最听不得张学良不行，最受不了“张家基业要毁在张学良手里”这种话。他会自己给自己洗脑，会自己把自己哄得团团转，觉得自己是拯救张家基业的大英雄，觉得他比张学良强一百倍。
果然，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张学成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压着，后来越来越大，尖细的嗓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说不出的怪异。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肩膀微微抖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
“说得好啊。”他慢悠悠转过身，脸上带着种大义凛然的神情，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决定，“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我张学成，怎么说也是老张家的正根。眼瞅着祖宗基业要毁于一旦，我岂能坐视不理？这个担子，我接了。就当是为我老张家，守住这东北的基业。”
话说得冠冕堂皇，比唱的还好听。
潜台词谁都听得懂：我同意了。
吉田心里差点笑出声。
就这？
也太好骗了。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结果没用上一半，这就成了？果然是个大聪明，野心大，脑子小，随便给点甜头，再拿话一激，自己就顺着台阶往下滚了。
心里吐槽归心里吐槽，面上的戏得做足。吉田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再次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点“激动”的颤抖：“太好了！张先生深明大义，真是吉林之福，东北之福！”
他抬头看着张学成，语气一换，恭敬得不得了：“不知道张先生……不，督军大帅，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前往吉林？”
“督军大帅”四个字，一字不差地钻进了张学成的耳朵里。
那感觉，就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镇蜜水，从头发丝舒服到脚后跟。甜，太甜了。
张学成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差点飘起来。他这辈子，听过别人叫他张先生，叫他少爷，可从来没人叫他“督军大帅”。张学良那小子，也不过是被人叫一声少帅。自己现在都成督军大帅了！
他强压着心里的狂喜，故意摆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捋了捋根本没几根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不急。这么大的事，哪能说走就走？总得准备准备，从长计议。”
那架势，仿佛他不是要去当日本人扶持的傀儡，而是要登基坐殿似的。
吉田低着头，嘴角藏着笑，连声应和：“是是是，督军大帅说得是，是得准备周全。”
他本以为张学成怎么也得拿捏个两三天，再定日子。结果话音刚落，就听张学成话锋一转，语气都带着点迫不及待：“这样吧，三天后启程。你回去安排好船只，别出了岔子。”
吉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还从长计议呢？合着就计议了三秒钟？
刚才是谁摆着架子说不急的？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心里把张学成鄙视到了骨子里，面上却愈发恭敬：“是！在下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恭迎督军大帅出关！”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吉田便起身告辞。张学成端着大帅的架子，没下楼送，只挥了挥手，让保镖送客。
吉田走在楼梯上，听着二楼书房里传来张学成哼戏的调子，摇了摇头。
就这么个货色，也想跟张学良比？也配叫张家正根？
也就是当个傀儡的料。用完了，随手就能扔。
楼上书房里，张学成背着手来回踱步，越走越兴奋。
督军大帅……
吉林督军……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挺了挺胸脯，觉得自己此刻威风极了。
张学良啊张学良，你守不住的东北，我来守。你坐不稳的位置，我来坐。等我在吉林站稳了脚跟，看谁还敢说我不如你！
他越想越得意，拿起桌上那对核桃，哗啦哗啦转得飞快，完全忘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口口声声说信是假的。
至于日本人是不是拿他当傀儡？
他自动忽略了。
反正吉田说了，不是傀儡。
反正他手里有军队，有地盘。
反正他是张家正根，名正言顺。
他自己说服了自己，便觉得一切都天经地义，未来一片光明。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像谁在冷笑。
芙蓉街三十七号的灯火亮了半宿，没人知道，这栋小楼里的一场密谈，即将在东北的乱局里，添上一出荒唐又可笑的闹剧。
如梦令·津门夜访
夜叩津门朱户，妄把督军自诩。
一枕黄粱熟，正根原是草莽。
休慕，休慕，终作他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