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沈阳。
荣臻从大帅府出来的时候，脸还是花的，血没洗干净，灰也没拍利索，左袖口撕开的那道口子翻着毛边，看着像刚跟谁在野地里打了一架。可他没功夫收拾这些。他一边走一边往外掏钢笔，在一张电报纸上草草写了几行字，塞给身边一个参谋：“发给离营口最近的部队，不管什么建制，先把人给老子派过去。跑步前进，能赶多快赶多快，先把营口港的大门占住，别让日本人闻着味儿摸进去。”
参谋接过电文，转头就跑。
“等等。”荣臻又叫住他，“告诉去接防的部队，到了地方，先布防，再交接。山东军要是问起来，就说东北军总部已经接管营口，他们可以走了。客气点，别他妈的跟人家犯倔。”
“是！”
等参谋跑远，荣臻才一屁股坐进了走廊边的石阶上。他不能坐久了，就缓了那么几秒钟，又站起来，把腰间的枪带重新勒了勒，大步朝前院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子也稳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边脚脖子崴那一下，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了，每踩一步都跟踩在针尖上一样。
可他不敢停。这他妈都是什么时候了，停一下，辽东就要少一块。
营口方向，新编十三师师长纪文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坐在临时指挥所里，三分钟看一次表，五分钟问一次电台。撤军命令昨天半夜就下来了，可东北军接防的人姗姗来迟，跟回娘家的大姑娘似的，磨磨蹭蹭，半天凑不出一个团。他手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指挥所里青烟缭绕，像烧了香一样。
“师长，东北军的部队到了。”一个通讯兵跑进来报告。
纪文“腾”地站起来：“到哪儿了？”
“城东三里，正在往港口赶。”
“多少人？”
“一个团。番号还没核对。”
“一个团。”纪文重复了一句，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墙边，拿起望远镜朝东边望了望，路上黄尘滚滚，隐约能看到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赶。
“传令武青言，准备交防。交接完了，立刻追赶师主力。”纪文放下望远镜，语气冷硬，“告诉武青言，动作快点，老子不等他。天黑之前，必须赶上大部队。”
“是！”
武青言团长的指挥部里，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啃一块冷饼。饼是昨晚剩下的，硬邦邦的，嚼在嘴里跟啃木板似的。他接了电话，三言两语听完，把饼往兜里一塞，抹了把嘴，朝门外吼了一嗓子：“全团都有，集合！交防！”
营口港里，武青言团的士兵早就打包好了，一个个背着行囊，枪横在背包上，坐在码头边等着。命令一下，全团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该交的交，该搬的搬，该撤的撤。一门门重炮早就被大卡车拉走了，辎重车队也走在了前头。这会儿剩下的，就是人和轻武器，加上几辆负责断后的卡车。
武青言站在港区大门口，亲自跟东北军接防的团长交接地图和布防图。那东北军团长满身尘土，眼睛充血，接过图纸的时候手都在抖。武青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守好。我们走了。”
说完，他跳上最后一辆卡车，车门“哐”地关上。车队启动，卷起一阵黄尘，朝着西北方向追去。
营口港，正式易手。
济南，山东总司令部。
冯诺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双手叉着腰，微微前倾，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沙盘做得很精细，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应俱全。一眼望过去，胶东半岛、渤海湾、辽南走廊，尽收眼底。
“马尚志到哪儿了？”他问，眼睛还盯着沙盘。
赵洪昌站在侧后，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答道：“刚过锦州。现在正沿着铁路线南下，速度不慢。”
冯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看着沙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沙盘边上的一根小木杆。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得觉得，这位年轻的山东王正在脑子里推演天下大势，计算每一步的得失。
可实际上，没人知道，冯诺根本看不懂沙盘。
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那些密密麻麻的铁路公路标志，那些红蓝箭头，在别人眼里是山川河流和进军路线，在他眼里就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油漆涂在木板上，跟小孩的拼图玩具差不多。他装模作样地看，纯粹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该看。一个手握两省生杀大权的总司令，要是连沙盘都看不懂，那说出去多丢人。所以他从来不说，只是看。皱着眉看，叉着腰看，偶尔伸出手指在沙盘上随便指一下，旁边的人就会自动脑补出一整套战略方案来。
这叫“领袖的沉默”。说白了，就是装。
但冯诺装得心里有数。他虽然看不懂沙盘上的那些曲线和符号，但他知道几个基本的事实：马尚志过了锦州，往南走；纪文在营口磨蹭着；辽阳城里的日军，刚刚被老边那一仗打怕了，暂时不敢露头。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搅和着，渐渐搅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给纪文发报。”冯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让他们放慢速度，拖到天黑。”
赵洪昌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发电报。
徐树铮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来。
他正审着从济南到青岛一线几个合资工厂的生产报表，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冯诺这句话一出来，他手里的笔就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冯诺，眼神有些微妙。
“小东家要搞事？”徐树铮问。他喜欢在私下里这么叫冯诺，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亲近，“旅顺不是都炸完了吗？还折腾什么？”
冯诺没回头，还在看沙盘。他伸出那只拨弄小木杆的手，指了指辽阳的方向，指尖在沙盘上轻轻点了两下。
“旅顺，鬼子早跑了。”他说，“炸了个寂寞。一个空壳子，炸得再响，也伤不了几根毛。本庄繁那个老狐狸，算准了我要炸，连夜把司令部搬得精光。海军更是快得跟兔子似的。打从九月八号老边之后，这帮孙子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跟我硬碰。我往东打，他们往西跑；我往南打，他们往北缩。跟我玩游击呢。”
徐树铮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小腹上，慢悠悠地说：“那你想怎么着？追上去再打？”
“追上去打，动静太大，容易把人吓跑。”冯诺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浮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年轻，可眼睛里透出来的算计，却老辣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我让纪文走慢点，拖到天黑。马尚志已经过锦州了，天黑之前，再往南走一走。天黑以后，走多快都无所谓。但关键是，天黑之前，要让辽阳城里那些日本人觉得，我们山东军是真的在撤退。”
徐树铮琢磨着这几句话，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你是想……利用撤退做文章？”
冯诺走到桌边，抓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把他的半张脸都遮住了。
“你觉得多门二郎会上当吗？”他问。
徐树铮想了想，说：“多门二郎这个人，奸诈，但贪。老边一战，石原被俘，第二炮兵联队没了，三十联队被我们打成残废。多门二郎手底下真正能打的，就剩一个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如果按你说的，我们摆出一个毫无防备、慢慢悠悠撤退的架势，多门二郎可能不会动。但冈村宁次那个人，年轻，急着立功，又刚刚被马尚志围了三天，憋了一肚子火。他肯定想趁我们撤退咬一口。只要他在多门面前不停说，多门说不定就动了。”
“动了，就对了。”冯诺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下来，“就怕他不动。他不动，我们这一撤退，就真成撤退了，面子上多难看。他要是动了，我们就不用走了。”
徐树铮看着冯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小东家，你是属狗的。”他说。
“嗯？”冯诺没明白。
“咬住了不松嘴啊。”徐树铮笑道。
冯诺也笑了。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得人畜无害，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咬住了，不撕下块肉来，我睡不着。”
辽阳城，第二师团司令部。
比起旅顺那边的鸡飞狗跳，辽阳城里还算平静。城头插着膏药旗，守城士兵端着枪，在城墙上懒洋洋地踱着步。几辆装甲车停在城门口，炮塔上盖着防尘布，几个日本兵坐在车边抽烟打盹。
可这只是表面。城里那些穿军装的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山东军还没走远，马尚志团才过锦州，新编十三师还在营口一带磨蹭。他们离得还不够远，远到足以让人安心吃饭睡觉。
指挥室里，冈村宁次兴冲冲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精神格外好，脸色红润，眼睛发亮，跟前面几天缩在营区里不敢露头的模样判若两人。
“师团长阁下！”他的声音高亢而急切，“山东军确实撤退了！马尚志团已经过了锦州，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新编十三师的纪文也全部撤出了营口港。现在营口港由东北军的一个团接防，立足未稳，兵力单薄。师团长阁下，我们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多门二郎就抬起了手，示意他闭嘴。
多门二郎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冈村宁次，双手背在身后，肥胖的身子像一座小山。他不紧不慢地歪了歪头，目光在地图上辽阳到营口一带扫了两遍，才缓缓开口：“密切观察，切莫轻举妄动。”
“可是师团长阁下——”
“我说了。”多门二郎转过身来，语气重了三分，“山东军一天不到山东，我们就一天不能放松。马尚志过了锦州又怎样？纪文撤出营口又怎样？他们随时可以掉头回来。武青言一个团还在后面垫着，说明纪文根本没走远。东北军接了营口港，和山东军撤不撤是两码事。他们两家到底打什么算盘，你知道吗？”
冈村宁次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知道。”多门二郎替他回答了，转过身继续看地图，“你只看到了他们撤退。但你不清楚，山东军的摩托化速度有多快。纪文一个师四千辆卡车，从营口回头杀到辽阳，不过半天时间。马尚志在锦州，坐火车南下，比汽车还快。你急着去抢营口，万一是圈套呢？到时候你出了城，人家掉头就是一口。老边的事情，才过去几天？石原君还在东北军手里关着呢。你这么快就忘了？”
冈村宁次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嗨以”了一声。
多门二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看在你求战心切的份上，辽阳城的警戒等级，可以下调一个等级。让下面的人轮休，养养精神。但城防不能松。更不许出击。东北军没有胆子来招惹我们，可山东军做事，从来不讲常理。所以我们必须比他们更谨慎。你明白了？”
“嗨以。”冈村宁次又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屋子里沉默下来。多门二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了望城外的原野。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官道上偶尔有几辆牛车慢慢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发虚，像是有一头猛虎正蹲伏在看不见的地方，舔着爪子，等着天黑。
整个辽阳城里的关东军，从上到下，其实都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些天他们是真害怕了。山东军进攻的时候，那炮弹跟不要钱一样往下砸，重炮集群一开火，天上就跟下铁雨似的。更要命的是，山东军一旦咬住你，就怎么也不松嘴，追着你打，撵着你跑，连口气都不让你喘。第二炮兵联队怎么没的？全员销户。三十联队怎么残的？化整为零。人家打你，不讲究什么点到为止，就是奔着把你彻底打没去的。这帮人太他妈吓人了。
所以山东军一撤，辽阳城里就像过年一样。虽然不是真的过年，可那空气里飘着的轻松劲儿，却是实打实的。有些士兵把钢盔摘了，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些军官偷偷拿出清酒，躲在营房里喝了两口。军需官开始给各部队分罐头，说是师团长体恤部下。
他们不知道，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济南，山东总司令部。
赵洪昌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总司令，纪文回电。已经放慢行军速度，目前以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向锦州方向机动。天黑之前，预计到达锦州西侧二十公里处。武青言团已经完成交防，正加速追赶师主力。另，马尚志团已过锦州，继续南行。”
冯诺点了点头，又走到沙盘前。这一次他没再装模作样地看，而是直接拿起一根指挥棒，在锦州和营口之间画了一条线。
“纪文到这儿，马尚志到这儿。”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点了两下，“天黑之后，纪文掉头，马尚志折返，两路并进，合围辽阳。纪文的重炮集群，往死里轰。马尚志的部队，从北面绕后，切断辽阳到奉天的公路。”
徐树铮慢慢站起来，走到沙盘边，盯着冯诺画出的那两条线看了一会儿。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撤。”他说。
“撤是要撤的，但不能白撤。”冯诺把指挥棒往沙盘里一戳，正戳在辽阳城的位置上，“本庄繁以为我炸了旅顺就完事了。他等着看热闹呢。可我这人，最讨厌别人看我热闹。他跑，我打不着。但辽阳还有冈村宁次，还有十六联队。我走之前，得把这个钉子拔了。”
“多门二郎会出城吗？”
“他不会。”冯诺说，“但冈村宁次会。他年轻，急着找回面子。只要我走得够慢，走得够像逃跑，他就一定忍不住要出来追。他出来，多门就拦不住。”
徐树铮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东家，你是真的坏。”
冯诺一笑：“彼此彼此。”
窗外，济南的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可不知何时，东边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透下来一小片金色的光，正落在总司令部窗台上的那只三花猫身上。猫被晒醒了，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