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彻底黑了。
这九个钟头里，纪文的部队走得磨磨蹭蹭，跟出门踏青似的。上头给的命令是每小时十五公里，可实际上，整条行军队伍走走停停，一会儿这个连的卡车爆了胎，一会儿那个营的士兵要下车方便，一会儿前方突然传来“道路有坑，减速慢行”的口令。四千辆卡车，拉着炮兵、步兵、辎重，在辽南的土路上拖成了一条几十公里长的灰色长龙，车灯昏黄，尾气升腾，远远望去，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老蛇，在暮色里慢悠悠地往南挪。
用脚趾头算都算得出来，每小时十五公里，九个小时，撑死也就一百多公里。从营口到锦州，直线距离都过了两百。也就是说，天都黑透了，纪文的主力离锦州还有好大一截。这他妈哪叫撤退？这叫挪窝。
士兵们不知道上头的意图，只知道这一路走得又慢又憋屈。卡车后厢里挤满了人，一个挨一个，像沙丁鱼罐头。有人靠着车帮打盹，有人小声嘀咕：“咱这是撤退还是逛街啊？这速度，鬼子真追上来，跑都跑不掉。”旁边一个老兵“嘁”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说：“你懂个屁。上头不让快，自然有不让快的道理。轮到你操心，你也能坐指挥车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部队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这一停，就再没动。
马尚志团那边，情况也差不多。白天里大摇大摆地过了锦州，一副要往关内走的架势。可天一黑，整团人马悄没声地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又折了回去。命令只有五个字：打枪的不要。
这五个字是山东军的老切口了。晚上行军，不许开枪，不许开灯，不许大声说话，一切摸着黑来。马尚志这个人，老边那一仗，他一个团硬顶日军四个联队，靠着重炮集群的支援，把人家轰得稀巴烂。自那以后，他的团在辽南地界上走到哪儿，日本人的探子就躲到哪儿。这会儿他带着人马往回摸，车灯一概不开。整支队伍像一队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深处。
猎杀时刻，到了。
辽阳城内，第二师团司令部。
多门二郎还没睡。
非但没睡，他连坐都坐不住。从傍晚开始，他心里那股子莫名的烦躁就压不下去了，像胸口里揣了只猫，不停地抓挠。他站在作战室的大地图前，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着电话听筒，隔几分钟就问一次：“山东军到哪儿了？”
参谋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报告师团长阁下，山东军仍在原地休整，没有继续南下的迹象。”
“原地休整？”多门二郎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沉，“他们撤了，又停下来了？”
“是。侦察回报，纪文师全部停在了小刘庄一带。车辆没有熄火，士兵也没有露营。像是在……像是……”
“说！”
“像是在等什么。”
多门二郎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太明白了，山东军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一个全摩托化的精锐师，白天不赶路，晚上不宿营，停在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地上，等什么？等天亮？撤退的人，只有嫌天亮得晚，哪有人等天亮的。他们停下来，只有一种可能——不走了。
而一支不走了的山东主力部队，留在辽阳西南方向一百多公里处，其目的，只能是掉头。
“八嘎。”多门二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呼吸粗重起来。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黑沉沉的，城外一片死寂，连声狗叫都听不见。辽阳城像一座孤岛，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放下窗帘，胸口那团猫抓得更狠了。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响了。
多门二郎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侦察参谋急促的声音：“师团长阁下！最新侦察情报，山东军纪文师的先头部队已经完成车辆编组，方向……方向不是向南，是向东北！他们在转向！”
多门二郎的眼皮猛地一跳。
“确定？”
“确定！大批车灯已经亮起，车头全部朝辽阳方向！重复，车头朝辽阳方向！”
多门二郎“砰”地把电话扣下，转身时带翻了桌边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他浑然不觉。他三两步走到地图前，用手量了一下，又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小刘庄到辽阳，直线不到两百公里。纪文师四千多辆卡车，如果全速开进，五个钟头就能到。五个钟头！天还没亮！他多门二郎的部队就要在睡梦中被重炮砸醒了！
“冈村宁次！”他一声暴吼。
门外的副官吓得一哆嗦，冈村宁次从指挥室外间飞奔进来，帽子跑得都歪到了一边。
“师团长阁下！”冈村立正，气还没喘匀。
“你的，现在立刻去巡视工事！全城进入一级战备！所有部队进入阵地！把城门全部封锁！城外阵地全部进入战斗状态！快！”多门二郎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冈村脸上。
冈村宁次愣了一瞬，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他脑子里还惦记着营口港。白天他就在想，山东军跑了，东北军一个团刚接防，立足未稳，要是派十六联队的一个大队轻装奔袭，说不定能趁着夜色把营口夺了。那多露脸啊。老边之战，石原被俘，第二炮兵联队全灭，三十联队被打得七零八落，整个关东军都被山东人打得抬不起头。他冈村宁次要是能在这种情况下拿下营口，那就是整个辽南战局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师团长阁下，山东军已经撤了，我们为什么不趁势……”
“八嘎呀路！”
多门二郎彻底炸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指挥刀，刀鞘“呼”地扫过去，把台灯、电话、烟灰缸一股脑抡到了地上。玻璃和瓷片碎得稀里哗啦，电话摔在地上，听筒“嘟嘟嘟”地乱响。
“你这个马路！纪文一个师，全摩托化，一个白天跑不到锦州！他是跑不到吗？他是不想跑！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啊？！你还想着营口港！还想着立功！山东军前面围你三天，你还不长记性！他们属狗的！咬住了就不松嘴！你明白吗！”
冈村宁次被喷得满脸是土，一句话都不敢回。
“守不住辽阳，你我统统死啦死啦地！”多门二郎连家乡腔都气出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乱跳。
“嗨以！”冈村宁次再不敢多嘴，低头领命，转身就跑。
多门二郎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才稍微平复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电话听筒还“嘟——嘟——”地响着。他蹲下来，把听筒捡起来，往话机上狠狠一拍，然后深吸一口气，抓起整台电话放到桌上，开始拨号。
他要给本庄繁打电话。
长春，关东军临时司令部。
本庄繁也是刚刚安顿下来。旅顺那边搬了个干干净净，他带着一整套班底星夜北上，到了长春以北的宽城子。这地方是临时找的，房子旧，院子小，跟旅顺那个气派的大楼没得比。可本庄繁不讲究这些，能安全办公就行。他坐在新布置的办公室里，正喝着热茶，翻看刚从旅顺传回来的轰炸报告。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里面传来多门二郎的声音，又急又哑，完全没了平日的从容：“司令官阁下，现在山东军的目标极有可能是辽阳。纪文师在撤退途中突然停下，正在转向。马尚志团也脱离了原有行军路线。请司令官阁下速派援军，加固辽阳城防！”
本庄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多少波澜：“多门君，你的判断，有几成把握？”
“至少七成。”多门二郎也不客气，直接交了底，“山东军的心思，从来不在撤退上。纪文一个白天没有到锦州，就已经说明问题。如果是单纯的撤退，他们不会在野外停留。现在他们忽然转向，目标只能是辽阳。老边到辽阳，一路无险可守，奉天方向的东北军又没有威胁。山东军选择这个时候动手，就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本庄繁放下了茶杯，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我会通知室兼次和森寿两位中将，让他们准备部队，增援辽阳。但在增援到达之前，你必须顶住。”
“司令官阁下放心，辽阳城防坚固，我等必死守待援。”多门二郎说。
挂断电话后，本庄繁没有立刻拨通援军的线路。他站在原地，手指在辽阳的位置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山东军要打辽阳。这个判断，他自己也有。但问题在于，冯诺那个年轻人，从来是一条道莽到黑。他说不定就是故意做出打辽阳的姿态，逼关东军把旅顺到奉天一线的兵力往辽阳集中，然后他自己的主力趁机从海上或者别的方向再捅一刀。也说不定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辽阳，而是想吸引关东军出城野战，再用重炮围点打援。
可多门二郎也说得对。要是援军不去，山东军真打辽阳，冈村宁次那点人守不住。辽阳一丢，奉天南大门就开了，整个辽南平原就是山东军重炮集群的游乐场。
“妈的。”本庄繁低声骂了一句。他不得不承认，冯诺这步棋，把他将住了。去，有可能中计；不去，辽阳就悬了。这他娘的哪是什么十八岁孩子，这分明是个老狐狸。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驻长春的第三十九旅团指挥部。
与此同时，纪文师驻地。
从空中俯瞰，那是一片极其震撼的景象。
小刘庄一带的荒原上，四千多辆卡车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车头原本朝南，这会儿，它们像一群被惊动的巨兽，齐刷刷地掉转了方向。引擎已经全部启动了，轰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滚雷，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车灯也全亮了，一道道苍白的光柱刺破夜色，把旷野照得白茫茫一片。光束纵横交错，像几千把雪亮的剑，在黑暗中劈出了前进的方向。
士兵们站在卡车旁，最后一遍检查各自的装备。有人拉枪栓，有人压子弹，有人把水壶重新灌满。没人说话，也没人嬉闹。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不是赶路，是打仗。
一个年轻的机枪手把弹链从箱子里拽出来，在肩头缠了两道，沉甸甸的。他身边的老兵靠着车轮，仰头喝了口凉水，然后“呸”地吐在地上，笑着说：“白天慢悠悠，晚上做贼一样掉头。上边这手，玩得真他娘阴。”
“阴？”机枪手没明白。
“你瞅着吧。”老兵把水壶往腰上一挂，“过不了几天，辽阳城里的鬼子又该哭爹喊娘了。跟老边一样，跑都没处跑。”
旁边一个传令兵跑过，压低嗓子喊：“准备发车！五分钟后出发！”
老兵拍了拍机枪手的后脑勺，爬上车厢，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机枪手也跟了上去，把机枪架在车尾，枪口冲着后边的黑暗。
纪文站在指挥车旁，看着眼前的钢铁长龙，面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块怀表，借着车灯的光看了一眼时间，七点过五分。他合上表，对身旁的参谋说：“命令，全速前进。车辆如果抛锚，就推到路边，车上的人换乘别的车。车队不许停。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出发。”
这两个字从纪文嘴里吐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瞬间引爆了整个旷野。
第一辆卡车动了。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第一百辆、第一千辆……
四千多辆卡车同时开动，引擎声从低沉的滚雷变成狂野的雷鸣，像一万头钢铁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朝北方的辽阳扑去。车灯汇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在夜色中流淌，把整条公路都烧成了白色。从高空望去，那是一条发光的巨蟒，正以惊人速度在辽南平原上蜿蜒而去。
纪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漫天的尘土和逐渐黯淡的夜色。
然后他直视前方，说了一句：
“告诉马尚志，天亮之前，我给他轰开城门。他要不来，肉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