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老虎厅。
这地方的名字起得威风，可今天这光景，别说老虎，连只病猫都算不上。大厅里乱糟糟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几个，可气氛比昨天还压抑。所有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能把旁边的人吓得一哆嗦。
张学良还没起来。
不是没起，是起不来了。从他昨晚抽完最后一杆烟、打完最后一针吗啡开始，整个人就彻底瘫了。闭眼就睡，睁眼就抽，醒了迷迷糊糊灌两口米汤，又倒下去接着睡。偶尔醒过来，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也不问辽南怎么样了，也不问张作相救出来没有，连荣臻在机场遇袭的事都没问一句。后来于凤至试着跟他说话，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废了。真他娘的废了。
东北军的少帅，关外的当家人，在这么个要命的节骨眼上，把自己抽成了一滩烂泥。
荣臻站在老虎厅正中的沙盘前，脸色铁青。他脸上那些被玻璃碴划出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袖子还是破的，衣领上沾着灰。没人顾得上让他去换身衣服。他自己也没那心思。他左手按着沙盘边缘，右手捏着一根红蓝铅笔，指尖用力得发白，像要把那根铅笔生生折断。
“报告！”一个参谋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一层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的光，“新编十三师转向了！从小刘庄向北，上了官道，一路狂奔！”
这话一出，大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王以哲正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了一地，闻言猛地抬起头。张廷枢本来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脚泡在热水盆里，这会儿也“哗啦”一声把脚从盆里抽了出来，水溅了一地。鲍玉麟正在窗边擦眼镜，手一顿，眼镜差点掉地上。冯庸更直接，“啪”地把手里的一本战报摔在桌上，骂了出来：
“他娘的！他们不是要撤退吗？撤到一半调头向北？这他娘的是要干什么？打沈阳？！”
没人接他的话。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座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那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
荣臻没理会冯庸的骂声。他低下头，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找，很快点在了小刘庄的位置上，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向北滑，指尖在辽阳和沈阳之间停了一下。
“一路向北……”他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深。
“他们要干什么？你倒是说啊！”冯庸的火气上来了，也不管什么场合，几步走到沙盘前，瞪着荣臻，“北边是辽阳，再往北是奉天。他们这一路冲过来，到底是打辽阳，还是趁火打劫抄咱们后路？”
“打辽阳。”荣臻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让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肯定打辽阳。”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这些东北军的旅长、团长们，然后缓缓说道：“你们想想，山东军主力现在远在鲁豫，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他们要是想打奉天，跟我们十万大军硬碰，那就不叫偷袭了，叫打仗。冯诺不会干这种蠢事。他手里真正派到辽南的，就一个新编十三师加一个马尚志团，总共不到两万人。两万人打沈阳？那是笑话。可打辽阳，够了。”
“一万人打辽阳？”王以哲皱眉，“辽阳城里有冈村宁次的十六联队，加上警备队和退伍兵，怎么也有五千。一万人攻城，是不是太单薄了？”
“单薄什么呀。”张廷枢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但眼睛亮得吓人，“人家有重炮。一万人带着重炮集群，不是一万人。那是一个师加一座移动炮厂。你是没见过他们的炮，老边那一仗，我在后方看得真真的，那炮弹跟夏天暴雨一样，能把地皮翻三尺。辽阳那点工事，挡不住。”
荣臻点了点头：“廷枢说得没错。按照山东军的节奏，如果真要打辽阳，天亮之前，辽阳城就能破。只是他们现在距离辽阳还有一段路，最快也得后半夜才能到。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冯庸冷笑一声，“他们山东军打仗，他妈的不跟咱们说。他们打下了辽阳，辽南就全是人家的了。咱东北军在辽南还有多少？就一个刚接营口的团！等他们把辽阳啃下来，营口港还守个屁！说句难听的，他们这就是拿我们的地打他们的仗！”
“你说的都对。”荣臻没反驳，“可我们拦得住吗？现在去拦，跟山东军开打？冯诺刚给咱送来一千万美金，马尚志刚帮咱把日本人的四个联队打成狗。你这时候让东北军去挡山东军？不用日本人，全天下人都得骂我们忘恩负义。”
冯庸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局势就是这样，明摆着，无解。山东军不打招呼调头打辽阳，东北军只能看着。拦不能拦，帮也不好帮。人家自己就能把活干了。
荣臻还想说什么，忽然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
“张廷枢呢？”他问。
众人四下张望。角落里那盆热水还在，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哪儿来的枯叶。椅子上空空荡荡的，刚才还在那儿泡脚的人，不见了。
王以哲脸色变了：“坏了。”
再说张廷枢。
他溜了。
就在众人争论的那几分钟里，他趁所有人不注意，轻手轻脚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鞋都没穿利索，一只脚踩着后帮，就这么贴着墙根溜出了老虎厅。腿还是疼的，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脚踝也肿着，可他咬着牙硬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刚到院子里，副官就迎了上来，抬手要敬礼。张廷枢眼疾手快，一把将副官的手按下去：“别敬礼！跟我走！”
副官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他往外走。
“回十二旅。”张廷枢压低声音，脚步越来越快，腿上的疼痛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狠。
十二旅。
他的十二旅。
东北军步兵第十二旅，八千多人，驻在沈阳东郊。这支部队，是他父亲张作相当年一手带出来的老底子，装备好，训练严，放到整个东北军里都是绝对精锐。原本十二旅应该驻防锦州，可因为前阵子辽南局势紧张，上面把十二旅调到了沈阳东郊，说得是拱卫省城，实际上就是为了防山东军一旦东进，有个硬旅顶在前面。可这会儿，张廷枢不打算顶山东军了。
他打算跟山东军一块儿干。
小刘庄到辽阳，官道一路向北，中间要穿过一段东北军的防区。山东军不打招呼就打辽阳，那防区的部队按道理要拦。可张廷枢太清楚了，只要有个够分量的人开口放行，山东军就能一路畅通。他张廷枢的分量，够不够？够。就凭他爹是张作相，就凭他现在带着一个精锐旅主动让路，顺便还帮着看住侧翼，纪文没有不领情的道理。
他想得明明白白：自己先动手。只要他十二旅先动了，张学良事后就算发火又能怎么样？把他撤了？大不了撤。过两年找机会又上来了。杀他？不可能。杀一个救父有功的少帅，整个东北军的唾沫星子能把他张学良淹死。张汉卿现在不省人事，等这仗打完了，活捉多门二郎，拿日本人换他爹，张学良就是醒过来了，也他妈得给他敬杯酒。
早他妈的该动手了。非得拖，拖你妈的。
他越想越亢奋，脚步快得跟风一样。副官在后面小跑才跟得上，一边跑一边问：“旅长，咱……咱真去辽阳？”
“废话。”张廷枢头也不回，“不然回旅部睡觉？”
“可总部那边……”
“总部个屁。少帅在床上抽大烟，总参谋长在沙盘前发愁，等他们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来，山东军早把辽阳打下来了。到时候肉被人家吃了，咱连汤都喝不上。我爹在长春关着，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说，怎么办？”
副官不再说话了。
两人出了大帅府侧门，上了一辆停在巷子里的军牌汽车。张廷枢一屁股坐进后座，把那只还没穿利索的鞋蹬掉，冲司机吼道：“东郊大营，开快点！”
汽车发动，在沈阳城坑洼不平的街上一路狂飙。窗外夜色如墨，街灯稀稀拉拉，路边连个行人都没有。张廷枢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胸膛里像烧了一盆火。他的腿还在抽筋，脚踝也还在疼，可他现在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他爹站在长春南门下，胳膊上裹着渗血的纱布，抬眼望城头，目光如刀。
“爹，等着。儿子带炮去。”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远方的某个人发誓。
汽车拐出城郊，前方东郊大营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营门外的哨兵看到车灯，举起手示意停车。车还没停稳，张廷枢已经摇下车窗，探出脑袋骂了一句：“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的车也拦！”
哨兵认清是他，赶紧立正放行。
车冲进营区，停在旅部前面。张廷枢跳下车，一条腿还瘸着，就往作战室里冲。旅部里的参谋们正准备熄灯休息，冷不防见他这副模样闯进来，都吓了一跳。
“旅长！您这是……”
“集合！全旅集合！”张廷枢双手撑在桌上，扫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狠劲，“把各团团长、营长都叫来！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人！立刻！马上！”
“是！”
命令传下去，东郊大营里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号声短促而急促，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往操场上跑。军官们更是连跑带喊，战靴踩在泥地上“啪啪”作响。不出片刻，全旅八千多号人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操场。马灯和车灯把操场照得半明半暗，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张廷枢站在高台上，一只脚踮着，另一只脚虚踩着地面，尽量把身体重心放在好腿上。他望着台下的八千多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今晚，我带你们去打辽阳！”
台下一片寂静。
“山东军已经掉头往北了。天亮之前，他们就会对辽阳动手。咱们十二旅，不去跟他们抢功，但也绝不能在旁边干看着！辅帅——我爹——现在被日本人扣在长春。多门二郎就他妈在辽阳城里。拿下他，就能换回我爹！我张廷枢把话撂这儿了：今晚跟我走的，每人五块大洋，打完了，不论伤亡，一律重赏。不想去的，现在出列，我绝不为难！”
没有人出列。
甚至没有人犹豫。片刻的寂静之后，队伍里爆发出海啸般的吼声：
“打辽阳！救辅帅！”
“打他妈的日本鬼子！”
“十二旅！十二旅！”
张廷枢的眼睛热了。他咬了咬牙，狠狠一挥手：“好！全旅向辽阳方向搜索前进！先给山东军把路让开！他们要打，就让他们打。咱们负责封锁东面，挡住奉天方向可能来的援军。等他们的重炮把城门轰开，咱们就冲进去，活捉多门二郎！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出发！”
军号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嘹亮，更急促，像是把沈阳东郊的夜色都吹开了。
八千多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向西偏北的方向涌去。最前面的一个营已经从营区开出去了，后面的辎重车队还在陆续集结。火把和车灯把整条官道照得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流动。
张廷枢坐在一辆敞篷吉普里，颠得龇牙咧嘴。他用手按着抽筋的小腿，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夜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炮声，又像是大地在低喘。
他知道自己今晚这一走，可能闯祸。可能被降罪。可能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但他不在乎了。
去他妈的少帅。去他妈的军令。
他爹还在日本人手里。
他要去把辽阳城头那面膏药旗，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