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夜，南京。
这座城市的秋天来得晚一些，空气里还带着几丝夏末的潮热。老蒋的办公室灯火通明，电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疲惫的味道。
在座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中枢要员。陈诚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厚厚一摞电文，面色凝重。杨永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指扶着下巴，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养精蓄锐的狐狸。戴笠站在门边，影子拉得很长，不说话，就等着被问。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沉默。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结束。
老蒋结束第三次围剿，刚刚班师回朝。
“大胜”这两个字，南京的报纸已经吹破了天。可这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那算哪门子的大胜？朱毛还在，杀进去几万人马，最后人家该走就走，该打就打，你的士兵追到山沟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说是大胜，其实只是把人家暂时赶远了一些。
老蒋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那张瘦削的脸上，疲惫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两片薄薄的刀片。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椅子的扶手，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那手指每一敲，屋子里的人心里就紧一分。
“开始吧。”蒋介石终于开口。
陈诚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电报。
“委座，东北方面的最新动向，我从头梳理一遍。”
老蒋点了点头。
陈诚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九月八日，老边之战。东北军马尚志团在山东军配合下，包围日本关东军第十六联队营区，激战数小时，全歼该联队，联队旗被烧毁。第二炮兵联队被全歼。关东军一千五百名骑兵被东北军俘虏。石原莞尔被俘。”
老蒋的手指停了一下。
“石原莞尔”这个名字，他听戴笠汇报过。关东军的大脑，这个人被俘，对日本大本营的打击，不亚于损失一个师团。
“继续。”老蒋说。
“九月十四日凌晨，山东军新编第十三师与东北军十二旅协同突袭辽阳。进攻持续四个小时，辽阳城破。日本第二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被俘。关东军损失惨重。”
“还有。”
陈诚翻了一页。
“本庄繁率关东军司令部北撤宽城子。津田静枝率海军连夜撤出旅顺。坂垣征四郎被丢弃在旅顺，眼下下落不明。”
老蒋轻轻“嗯”了一声。
“张作相在长春被张学成叛变所俘，现在被关东军控制在宽城子。张学良……毒瘾发作，已经有几天没有正常主持军务了。”
说这些的时候，陈诚的语气一直很平稳，像在念一份与我无干的战报。但每一条消息落进这间屋子里，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里荡开。
“山东军呢？”老蒋问。
“十五号撤了。纪文率十三师南下山海关，放弃所有俘虏、缴获。冯诺最近好像还在喂骡子。”
“喂骡子？”老蒋眉头皱了一下。
“是。我们的人在济南拍到的，冯诺会偶尔牵着骡子遛弯。”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杨永泰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老蒋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东北军现在什么状态？”
“一团乱麻。”陈诚直言，“张作相被俘，张学良精神不振，汤玉麟和张景惠两个元老开始活跃，少壮派和旧派之间矛盾重重。何柱国奉命封山海关，但只拦住了一个团，山东军的大部队还是过去了。张学良试图强留山东军，但东北军自己的补给都成问题，根本无力支撑。”
陈诚合上了手里的电报夹。
“委座，现在局势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
“中央应该以什么姿态应对，请您明示。”
老蒋没有马上回答。
他还在敲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杨永泰。
杨永泰立刻就会意了。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总能比旁人早一步想到委员长的心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递上去，还递得漂亮，好像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主意。
“委员长，”杨永泰开口了，嗓音清亮中带着几分从容，“依我之见，鲁豫的崛起已经不可阻挡。”
他先定了调子。
“山东之工业，冠绝北方。青岛的汽车厂，烟台和威海卫的卡车生产线，还有那绵延十几公里的兵工复合体。这些实力，已经不是哪一路地方军阀可以比拟的了。中央若与之对抗，费时费力；若与之亲近，则可借其力以制衡四方。”
他顿了顿，看了老蒋一眼，见后者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尤其是眼下，阎锡山整军经武，晋绥军号称二十万，手中还有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广西李宗仁、白崇禧正在全面换装英械，请了英国教官训练。刘湘在四川也动作不断，主力换上了二手美械。”
“川军哪来的钱？”老蒋猛地抬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陈诚赶紧回答：“二手的。川军十万主力，全部换装山东的二手春田步枪。一吨两千块大洋。虽是二手，但成色很新，膛线清晰，随枪还送了配件。”
老蒋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吨两千块大洋？”
“是的，委座。”
老蒋不说话了。
他的脑海里迅速盘算起来。山东的军工产能到底有多大？新枪装备自己还不够，还能有大量二手枪外卖？一吨两千块大洋，这是卖铁价儿啊。可就算是卖铁，川军那帮穷鬼居然也买得起十万支的装备。这说明什么？
说明冯诺的枪太多了，多到可以当铁卖。
而自己的中央军呢？
嫡系部队的武器，还没有完全统一。汉阳造、辽十三、日本三八式，乱七八糟。好不容易搞了个中正式，产量又跟不上。现在倒好，连川军都换上了统一的春田步枪。
一群趁火打劫的东西！
他蒋某人带着中央军在前线围剿赤匪，这帮人在后方一个个发展壮大。他出去一趟，天下就变了样。这搁谁谁不窝火？
戴笠动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很轻：“委员长，冯诺的情报网非常严密。山东境内，我们的渗透一直不顺利。再加上他对我方特工手段极为熟悉，多次精准摧毁我们在山东的电台和交通站。卑职失职。”
老蒋没有发作。
他知道现在发作也没用。
“继续说。”他看向杨永泰。
杨永泰很识趣，立刻把话接了过来：“委座，现在东北军已然孤立无援。去年中原大战，东北军同时得罪了阎锡山、冯玉祥，还有桂系李宗仁、白崇禧。这几方势力至今与东北军保持距离。山东方面又撤了军，摆明了不想再跟东北军合作。张学良的处境——”
他顿了顿，选了个比较体面的说法：
“风雨飘摇。”
老蒋听到这四个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匹夫竖子，不足与谋！”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把屋子里的人吓了一跳。
“堂堂一军统帅，把自己吸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外面打翻了天，他还抱着烟枪不撒手！这个扶不上墙的东西！”
老蒋越说越气，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不停地讲，不停地讲！作为军人，生活要简单，思想要复杂！他张学良听进去了吗？他是生活复杂，思想简单！烂泥扶不上墙，张家基业迟早败在他手里！”
这一通火，发得酣畅淋漓。
陈诚低着头不说话。杨永泰一副“委员长说得对”的表情。戴笠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不过，这屋子里的人都清楚——老蒋不是真的在生张学良的气。或者说，不只是在生张学良的气。他气的是，明明东北军已经烂成了这样，山东冯诺却先他一步摘了桃子。他气的是，自己打完了围剿，本想腾出手来收拾华北局面，结果发现四方诸侯全都壮得跟牛一样。他气的是，自己堂堂一国之领袖，手里可打的牌却越来越少。
骂张学良，是因为张学良刚好合适。
骂完了，气出了，事情还得办。
老蒋掏出雪白的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杨永泰。”
“委员长。”
“你刚才说，中央应该亲近鲁豫。怎么个亲近法？”老蒋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杨永泰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委员长，”他斟酌着用词，“冯诺此人，极有主见，不受人恩。用金银土地拉拢，他不会稀罕。用武力压服，眼下不现实。”
老蒋点了点头。
“但此人有一个特点——”
杨永泰停了一下。
“他不反中央。”
“从冯诺起兵到现在，山东方面从未公开反对中央。中原大战时，他助中央驱逐傅作义出山东。如今又替中央在东北遏制日本。此人的野心，不在虚名，而在实利。他要的是地盘、工厂、军队。这些，我们给不了，但他已经靠自己挣到了。那我们能给的——”
杨永泰微微一笑。
“就是虚名。”
陈诚在旁边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给他加官？”
杨永泰点了点头：“名分要大，权力要虚。给得越高，他越高兴，我们越安全。他接受了中央的册封，就等于承认了中央的法统。他冯诺再能打，也是中央的官。将来若有不臣之心，中央讨伐他，就师出有名。”
这番话，陈诚听得暗暗点头。
老蒋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
“那东北这边呢？”他忽然问。
杨永泰叹了口气：“委座，东北已经顾不上来了。日军此次虽受重创，但日本国策在满蒙，不会轻易收手。我们若此时全力介入，便是与日本全面开战。以中央当前实力……不宜。”
他看了看老蒋的脸色，继续道：“不如让东北军先挡着。中央在后方整军经武，待时机成熟，再行收复。”
老蒋沉默了。
这比承认自己打不过日本还要难受。
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第三次围剿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红军未灭，内部不稳，工业薄弱，财源枯竭。拿什么去跟日本硬碰？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命令。”
老蒋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冯诺，应对事变有功，守土御侮，扬我国威。着授予——”
他停了一下，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军事委员会委员。”
陈诚微微吃惊。
“副委员长。”
杨永泰的眼睛眯了起来。
“并出任陆海空副总司令。”
老蒋说完，像是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睛半闭。
陈诚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委座，真给啊？”
陆海空副总司令，这个头衔可了不得。当年中原大战时，给张学良的也就是这个位置。如今给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传出去……
“给。”老蒋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陈诚，又看向杨永泰，最后目光落在戴笠身上。
“告诉外界，鲁豫和中央，是一家人。”
这句话，说给记者，说给四方诸侯，说给日本人，也说给冯诺自己听。
陈诚领命而去。
戴笠也转身离开，脚步悄无声息。
屋子里只剩下老蒋和杨永泰。
“畅卿啊。”
“委员长。”
“你说……冯诺会领这个情吗？”
杨永泰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
“委员长，冯诺要的不是情，他比谁都清楚，这天下还没有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