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吉林绥靖公署。
天刚蒙蒙亮，张学成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这几天就没怎么睡踏实过。太兴奋了。
继任大典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壶开水，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那个当年被整个大帅府当透明人的偏房侄子，那个永远只能在角落里偷偷看张学良穿着大帅服走过红毯的局外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吉林督军。
不，在张学成心里，整个东北都应该是他的。
“我是老张家的正根。”他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先念叨一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正根”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张学良。
张学良，那个从小就被他爹捧在手心里的张小六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嫡长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大帅府里的少帅，东北军的统帅，奉天讲武堂的明星，全国闻名的风云人物。
而他张学成呢？
他是张作霖的侄子，堂侄。这个“堂”字，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墙。大帅府的家宴上，他坐过末尾的桌子。张家的族谱上，他的名字和嫡系之间，隔着一页又一页的旁支谱系。
每次看到张学良穿着大帅服检阅军队的照片，张学成都觉得心里像被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割。凭什么？
凭什么他张学良生下来就是少帅，凭什么都说是张家的正根，可实际上老帅基业都是我爹他们这一支打下来的？
所以当关东军找上门来，说让他当吉林督军的时候，张学成没有任何犹豫。
“我要当的是东北督军。”他当时这么说的。
日本人笑了，他也笑了。
都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
这些天，张学成最操心的事情，就是大帅服。
对，就是那身皮。
他知道自己不如张学良长得周正，不如张学良会说话，不如张学良有那种天生的贵气。这些东西学不来，但有一件事可以弥补——衣服。
大帅服。
那身衣服上的每一个细节，张学成都亲自过问。面料用什么？英国进口的羊毛呢，必须是最高档的那种，光滑、挺括、垂感好，穿在身上跟铁甲似的有型。颜色呢？张学成想了很久，最后拍板：草绿色。
不是东北军传统的深蓝，也不是日本关东军的土黄，而是一种独特的草绿色。这颜色鲜亮、抢眼，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到，跟春天刚抽出来的嫩芽一样。
“大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对裁缝说，“往那儿一站，别人就知道谁才是主角。”
除了颜色，还有绣工。
张学成的要求很简单，就一个字：奢华。
奢华到什么程度？
所有金色的刺绣——肩章上的花纹、袖口的镶边、领口的滚条、帽子上的麦穗，全部用金丝。注意，不是镀金线，不是仿金线，是货真价实、十足真金的纯金丝。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金子软，抽成丝之后很容易断。必须在特定的温度下拉伸，然后跟其他纤维绞合在一起，才能既柔软又有韧性。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天也就织出半尺来。
张学成才不管这些。
“钱算什么？我是大帅！”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于是吉林公署拨款十万大洋，专门给这位新晋督军做大帅服。
十万大洋。
这在吉林财政已经见底的时候是什么概念？够关东军第四联队吃三个月的粮，够新编的吉林警备旅发半年的军饷，够在长春城外修二十里的防御工事。
但张学成觉得，值。
非常值。
衣服做了多久，张学成就枪毙了多少个裁缝。
第一个裁缝，因为把肩章上的星星位置钉偏了半寸。按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错，拆下来重钉就是了。可张学成不，他拍着桌子骂：“老子要的是大帅服！不是你的破烂！差半寸，差半寸老子就让人看出来是假的了！拖出去！”
枪毙了。
第二个裁缝，因为帽檐上的麦穗弧度做得不够圆润。张学成戴上帽子照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火：“这他妈是麦穗还是狗尾巴草？你糊弄老子呢？你知不知道全世界都看着老子的帽子？拖出去！”
又枪毙了。
第三个裁缝，因为袖口的金线密度不够。张学成捏着袖口，跟捏着一条死蛇似的，厌恶地扔在地上：“我要的是满绣！满绣懂不懂？这缝得稀稀拉拉的，跟叫花子穿的百衲衣一样！你是哪家派来恶心我的？说！是不是张小六子派来的？”
第三个裁缝哭喊冤枉，还是被拖出去了。
第四个裁缝死得最冤。他其实做得不错，无论是面料、剪裁还是绣工，都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可张学成试穿的时候，觉得腰带做得太窄了。
“我要的是大帅的腰带，不是戏班子武生的勒腰绳！加宽，加厚，给我做出气派来！”
裁缝哀求：“大帅，腰带宽了会显得人矮……”
张学成更怒了：“你他妈还敢说老子矮？拖出去！”
枪毙。
四个裁缝，四条命，就为了这身衣服。
吉林公署里负责后勤的张海鹏听到这消息，连夜收拾包袱，准备跑路。照这个杀法，整个吉林的裁缝用不了多久就被杀光了。
总算，在第五个裁缝战战兢兢的努力下，大帅服做成了。
张学成看着挂在衣架上的成品，眼睛都直了。
太漂亮了。
草绿色的英国羊毛呢，挺括得跟钢板一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衣料上浮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最绝的是那些金丝绣线，随着光线的流转，忽明忽暗，像是衣服里藏着无数条游动的小蛇。肩章、袖口、帽徽、腰带，全部金光闪闪，奢华到了极致。
“好，好！这才是我要的大帅服！”
张学成围着衣架转了三圈，像袁世凯第一次看到龙袍那样，眼里全是痴迷。
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很轻，像抚摸情人的脸。手指顺着金丝绣线一路滑过，从肩章到袖口，从腰带到大沿帽，每一寸都不放过。
“完美。”他低声道，“张小六子，你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此刻的绥靖公署，安静得出奇。
院子里临时搭起了几座花坛，摆满了从各处搜刮来的菊花。红的、黄的、白的，一簇簇开得热闹。可这些花摆在灰色的砖墙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合时宜。
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跪坐在内室的门边，微微低着头。她叫美惠子，是日本方面给张学成安排的未婚妻。具体来说，是一个日本贵族出了五服的女子。
五服之外，在日本的家族体系里，这已经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了。可毕竟是沾了华族血统的边，有皇室的气脉在，这就够了。土肥圆为了给张学成找这么个媳妇，那真是费了牛鼻子劲。
在日本国内，稍微有点身份的华族，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东北土包子？更何况这个土包子还杀人不眨眼，连裁缝都毙了四个。消息传回日本，但凡有点门路的家族都摇头。
最后还是关东军参谋本部直接出面，连蒙带骗，连利诱带吓唬，这才把事情办下来。那个女孩家勉强同意了，条件是身份保密，不能丢了家族的脸面。
美惠子本人呢？说实话，她长得一般。真的一般。鼻子有点塌，脸型偏圆，唯一的优点是眼睛还算清亮。放在日本国内，也就是个普通人家的样貌。
不过张学成不在乎。他要的不是女人，是那个“日本皇族”的名头。这女人就算长得跟河马一样，只要顶着那个姓氏，他也会高高兴兴地娶进门。
奇怪的是，美惠子居然还挺喜欢张学成。
也许是从小在冷落的旁支长大，没受过什么好东西，猛一下被这个男人当成宝贝一样捧着，洋楼住着，绸缎穿着，一日三餐有鱼有肉，她心里的那些受宠若惊就慢慢变成了真心实意。她喜欢看张学成穿上大帅服的模样，虽然那衣服她其实觉得有点俗气。
“张桑。”她轻声唤他。
张学成从大帅服的痴迷中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自认为很英俊的笑容：“美惠子，你看这身衣服，怎么样？”
“很……耀眼。”美惠子说。
“耀眼就对了！”张学成得意地昂起头，“我们的婚礼与我的继任大典一起举行。我张学成，老张家的正根，要告诉全世界，告诉所有人，我不比张小六子差！东北的基业，只有我才能守住！”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美惠子拍手微笑，眼里全是崇拜的光。
她可能真的信了。
本庄繁是在早饭的时候收到邀请函的。
红色的请柬，烫金大字，精致得像民国某位权贵的婚礼。上面写着：敬请关东军司令官阁下亲临吉林督军继任大典暨吉林督军与美惠子小姐婚礼。
本庄繁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张学成，倒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把请柬扔在桌上。
站在对面的土肥原贤二，表情精彩极了。
那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刻满了生无可恋。如果非要形容一下，大约就是“日了狗”三个字。不，是“被狗日了”四个字。那五官的排列组合，处处透着一个信息：恶心。
从里到外的恶心。
“司令官阁下，”土肥圆的声音里带着苦涩，“张学成邀请您参加他的继任大典和婚礼。”
“我知道了。”
“他还会亲自给您打电话确认。”
本庄繁的嘴角抽了一下。
“金谷范三的最新电报，司令官要看吗？”土肥圆递上一份电文。
本庄繁接过来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电报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发来的，措辞严厉，不容置疑：不惜一切代价，换回多门二郎中将。石原莞尔大佐也必须换回。至于冈村宁次——
电文从头到尾，提都没提冈村宁次的名字。
好像这个大佐压根不存在。
本庄繁叹了口气，把电文放在桌上。金谷范三的意思很明白：多门二郎是陆军的面子，石原莞尔是陆军的脑子。面子丢不得，脑子更丢不得。至于冈村宁次，一个被俘的大佐，在帝国陆军的花名册上，不过是一个可以划掉的名字。
这就是日本式的人情冷暖。
“司令官阁下，还有一件事……”土肥圆的脸色愈发难看。
“说。”
“张学成要求，他的继任大典上，要举行阅兵式。”
本庄繁挑了挑眉：“他的部队，他愿意怎么阅怎么阅，关我们什么事？”
土肥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涌上来的脏话压下去：“他要求关东军第四联队参加阅兵。”
本庄繁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茶水溅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滴答滴答。
空气突然安静了。
第四联队，关东军目前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嫡系部队，是关东军嫡系最后的本钱。这支部队是帝国陆军的精锐，从日俄战争起就战功赫赫，联队旗上的旭日光芒，是多少日本兵用命换来的。
现在张学成要借它去走正步。
给自己的继任大典撑场面。
本庄繁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土肥圆咽了口唾沫，“张学成说，如果不派第四联队，他就不举行继任大典。不举行继任大典，他这个吉林督军就名不正言不顺，就要……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找冯诺谈谈。”
本庄繁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原话更难听，我不好意思给您复述。”
本庄繁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个张学成，这条白眼狼，这坨扶不上墙的屎！他以为他是谁？没有关东军，他早就被张作相的人绑在树上吊死了！现在穿上件花里胡哨的大帅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居然敢拿“找冯诺谈谈”来威胁关东军！
冯诺是什么人？那是跟关东军打死架的活阎王！张学成要真带着吉林倒向山东，关东军在满蒙的战略就彻底完了。
可要让第四联队去参加他那荒唐的阅兵式……
本庄繁觉得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
“司令官阁下，”土肥圆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第四联队现在只有一个大队可以抽出来。张学成要阅兵，就把这个大队借给他。阅兵嘛，走走过场。等大典结束，再调回来。只是这口气，得先咽下去。”
本庄繁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菊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有几瓣落在台阶上，被路过的士兵无意中踩进了泥里。
“告诉张学成，第四联队一个大队，参加阅兵。联队旗可以不展示，但军容军姿，不会丢帝国陆军的人。”本庄繁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另外，多门二郎和石原莞尔的换俘谈判，立刻启动。联系东北军，就用张作相换。”
土肥圆领命。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司令官阁下，还有一件事——张学成说，大典当天，他要用飞机在长春上空洒金粉，以彰显大帅威仪。我们……没有多余的飞机。”
本庄繁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一个人。
坂垣征四郎。
如果坂垣还在，一定会有办法。可惜那家伙被丢在旅顺了，现在连个泡都冒不上来。
“滚。”本庄繁只说了一个字。
土肥圆如蒙大赦，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本庄繁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未动的早餐，一碗凉了的酱汤，几片腌萝卜，一碟冷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
“咸了。”他自言自语。
可不知道说的是萝卜，还是这个荒唐的世道。
与此同时，绥靖公署内，张学成正对着穿衣镜。
大帅服已经穿上了。
草绿色的羊毛呢，在镜子里泛着华贵的光泽。金色的丝绣在胸口、肩头和袖口闪烁，像燃烧的火焰。张学成挺胸抬头，把大沿帽端端正正地扣在脑袋上，微微昂起下巴。
镜子里的人，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张、学、成。”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大帅。”
美惠子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眼里满是钦佩和爱慕。
“张桑，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她说。
张学成听了，志得意满，仰天大笑。
那笑声穿过绥靖公署的院子，穿过花坛里摇曳的秋菊，穿过长春灰蒙蒙的天空，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到本庄繁的窗前，化作了秋风里最刺耳的一声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