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济南。
秋意渐浓。
冯诺的办公室朝南，采光极好。上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毯子。窗台上那盆文竹已经养了两个月，长势不错，绿莹莹的，让整个屋子多了几分活气。
徐树铮坐在靠窗的大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
他批阅公务的速度很快，但架不住这摞文件实在太多了。一份份物资拨付单从他左手边翻到右手边，钢笔在纸面上刷刷游走，像蚕吃桑叶，稳定而不知疲倦。
天气转凉了。
这个时节的山东，白天还好说，到了夜里，风里就带着刀子。部队的冬装问题，他上个月就开始催了。棉衣、棉裤、棉鞋、棉帽、手套，全军上下几十万人，一人一套就得多少棉花多少布？还有被褥，还有帐篷，还有防寒用品……
工业能力再强，这些琐碎的调配也得有人来管。
账面上的物资当然不缺。鲁豫两省，山东的纺织厂、被服厂日夜开工，烟台的棉布堆积如山，青岛的码头天天有船进出。可物资不缺归不缺，分配下去的过程却一点都不能马虎。哪个师团先领，哪个驻地路远要提前发运，哪个仓库容量不够需要转运……这些事像蜘蛛网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环节漏了，前线士兵就可能挨冻。
“伙食标准也得调。”徐树铮一边签字一边念叨，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天冷了，每人每天得多摄入三百大卡，肉和油的量得加。让军需署算一下。”
副官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防感冒的药。前年冬天流感闹得厉害，一个营一个营地放倒。今年得提前备上。你去找耿署长，让他跟青岛的制药厂协调，先把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物的配额提上来。”
副官点了点头。
“行，去吧。”徐树铮摆了摆手。
他继续埋头处理下一份文件。这份是济南军区报上来的冬训方案，张亚博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也算清楚，就是有些数据对不上。徐树铮皱着眉看了一遍，提笔在几个数字下面画了横线，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
然后又翻下一份。
一份接一份，永无止境。
徐树铮的勤勉，是整个第五集团军都出名的。他这个人，一旦忙起来，可以一整天不抬头。桌上的茶杯续了三次水，他一口没喝。烟灰缸里积了一层细细的烟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抽的。
又过了一阵，徐树铮忽然抬起头，朝屋子另一头扫了一眼。
然后他叹了口气。
屋子的另一头，冯诺正靠在一张宽大的皮沙发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松垮垮的居家衣服，领口敞着，袖口挽到手肘，整个人像一摊化开的泥，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正一下一下地给猫顺毛。
那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舒服得不行。
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跟徐树铮这边打仗似的办公现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我说小司令。”徐树铮终于忍不住了，“我在前线跟这些数字搏命，你就不能伸把手？”
冯诺连眼皮都没抬：“我有猫。”
“你有猫。”
“对。我得抱着它。我松手它就跑了。”
徐树铮看着那只死赖在冯诺腿上的三花猫，嘴角抽了抽：“我看着它一点跑的意思都没有。”
“那是我抱得好。”
徐树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跟冯诺斗嘴，纯属自找没趣。他抽出桌上一份文件，转移了话题。
“南京的任命到了。”
冯诺还是没抬头，手指继续在猫背上画着圈：“哪个任命？”
“军事委员会委员、副委员长、陆海空副总司令。三个头衔，一起来了。”徐树铮晃了晃手里的电文，“老蒋这手笔，不小。”
冯诺“哦”了一声。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我为什么要意外？”冯诺打了个哈欠，把猫往怀里搂了搂，“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陆海空副总司令，不就是当年给张学良的那个？现在给我了，意思是让我跟张学良排排坐、吃果果呗。”
徐树铮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开。那你说，怎么回？南京那边等着咱们表态呢。”
冯诺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徐树铮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点昏昏欲睡的慵懒。
“还能怎么回？给他一个通电，拥护国民政府呗。只要他不来捣乱，怎么样都行。”
“敷衍得这么明显？”徐树铮问。
“那就写得真诚点。”冯诺又低下头，把脸埋进猫背上那团软乎乎的毛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什么‘国家统一，民族大义’，什么‘共御外侮，复兴华夏’，这些词儿你帮我拟一份，盖个章发出去。老蒋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给他。反正我又不损失什么。”
徐树铮在“待办事项”上记了一笔，然后又说：“老蒋还来了一份电文，希望你去一趟金陵。”
冯诺的手停住了。
三花猫感知到了主人的停顿，抬起头“喵”了一声。
“我去金陵干什么？”冯诺问。
“访问呗。”徐树铮边说边继续批文件，头也不抬，“出席活动，各种应酬。或者——”他语气停顿了一下，“——给你安排一下相亲。”
冯诺把猫放了下来。
三花猫在地上转了一圈，又跳回他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卧下。冯诺无奈地看着它，认命般地继续给猫顺毛。
“相亲？老蒋管得还真宽。”
“他倒不是管得宽，他是想把你圈进那个圈子里去。”徐树铮一边在文件上刷刷签字，一边分析，“你想想，你到了金陵，跟他的中央大员们吃几顿饭，合几张影，报纸上一登，全国上下都知道了：冯诺是中央的人。到时候你再想跟中央翻脸，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冯诺“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这是杨永泰的手笔。”徐树铮又补了一句，“老蒋能想到的，他都能提前想到。这一趟金陵之行，看着是优渥有加，其实是给你套笼头。”
“我知道。”冯诺说。
徐树铮终于抬起头，看向冯诺：“那你还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冯诺笑了笑，“我现在跟老蒋翻脸了吗？没有啊。既然没翻脸，人家请你去首都吃顿饭，你不给面子，说不过去。”
“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冯诺斜了他一眼：“他敢？”
“我倒觉得他不敢。”徐树铮又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着生理性的泪花，“他现在还没那个胆气。我们一周之内就能打通津浦线，兵临金陵城下。这个账，他算得清。”
“不过——”徐树铮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那堆文件上拍了拍，“何部长来了一份密电。”
“何部长？”
“嗯。他说，中央与日方的谈判正在拉扯，已经进入关键阶段。这个时候，济南需要表态。”
冯诺的眉头皱了皱。
“表态？对日强硬？”
“差不多这个意思。”徐树铮说，“外交部那帮人在谈判桌上被日本人压得抬不起头来，老蒋的腰杆子硬不硬，主要看身后有没有人挺他。你要是能在南京公开露个面，说几句硬话，效果比中央自己喊一百句都强。”
冯诺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我不太懂外交。”
“我看出来了。”徐树铮说。
“但你说的对，这个时候是得挺一下老蒋。”冯诺低下头，重新看向怀里的猫，“南京我还是去吧。不过——不能就咱们一家去。”
徐树铮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谁能配得上跟你一块儿去啊？”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语气，就好像在说：现在这年头，没人愿意搭理老蒋，更没人愿意跟你冯诺走一块儿。
“把张学良拉上。”冯诺说。
徐树铮的眼神变了变。
“他都快憋屈死了。”冯诺接着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猫耳朵，“我去南京看看，他去南京谈个条件。正好。”
徐树铮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也行。两个副总司令一块儿去，金陵方面对日的态度应该会更强硬一点。张学良这会儿也确实需要离开东北，透透气。他被夹在日本人、张学成、还有他自己那点烂事中间，再憋下去，人就废了。”
“嗯。”冯诺应了一声，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
三花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腿上跳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摇摆着尾巴走到窗台下趴着去了。
冯诺看着猫，忽然说：“把阎老西也叫上。”
徐树铮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冯诺。
“你疯了？”
“怎么了？”
“老蒋巴不得收拾晋绥军呢，你让阎锡山去南京？”徐树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阎老西比谁都精，他能去？他敢去？你给他下帖子，他第一反应肯定是你跟老蒋合起伙来算计他。他要是不去，显得没胆量；他要是去了，万一老蒋翻脸扣人，晋绥军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你把他架在火上了。”
“嗨，邀请一下呗。”冯诺不以为意，摆摆手，“我就是想找个伴儿。万一老蒋把我扣了呢？多个人多个照应。”
徐树铮翻了翻眼睛：“我再说一遍，他不敢扣你。他要是敢扣你，咱们一周就能打通津浦线，兵临金陵城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卡车有多少。”
“那也不行。”冯诺认真地说，“必须拉上两个人以上。我这个人，出远门，没有安全感。”
徐树铮嘴角一抽，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撒泼打滚不肯吃药的小孩。
“这样吧，”冯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把冯玉祥也拉上！他还欠我两百万大洋呢，这钱我估计他下辈子也还不上了。让他跟我一起去南京，路上我慢慢要账。”
徐树铮用笔帽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表情痛苦。
但冯诺的思路一旦打开，就像黄河决了口子，根本拦不住。
“你让我捋一下。”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了。
“冯玉祥，欠我两百万大洋，没还。他得去。”
“阎锡山，欠我五百万美金，逾期。他也得去。”
“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欠我四百万美金，也逾期了。得去。”
“龙云，五千辆卡车的贷款没还清。虽然远了点，但发个电报问问也好。”
“刘湘，欠我三百万美金。川军那帮穷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但人得去。”
“还有张学良——”冯诺最后加重了语气，“欠我一千万美金。除了山西的阎老西，这些人估计都还不起了。”
他数完了。
抬起头，看向徐树铮，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正好。一群欠债的，一个不落，全都给我去南京。这一路上，我就把债务问题理顺了。”
徐树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像是在说“我为什么会跟着这么个人”的空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缓慢而低沉：
“你拉着一堆全国最有权势的债务人，坐火车去南京，然后在老蒋的国宴上，当他们面讨债。冯诺，你要不要算算，你这债主名单里有几个想砍死你？”
“他们不会砍我的。”冯诺胸有成竹地笑了，“他们欠我钱。”
徐树铮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文件堆里。
而冯诺呢，像是心情大好，弯腰把窗台下的三花猫捞了起来，重新抱回怀里。猫“喵”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扭了两下，最后还是认命般地窝住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徐树铮签字时钢笔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徐树铮才重新抬起头：“对了，东北军又开口了。”
“借多少？”
“五百万大洋。用平津的税收做抵押。”
冯诺一边逗猫，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借吧，借吧。”
徐树铮挑了挑眉。
“借了也没啥用。”冯诺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平和，“不借，他们估计就撑不住了。五百万，又不多。留着他们，总比让日本人占了平津强。”
徐树铮没有接话。
他知道，冯诺看问题从来不是一笔一笔算小账的人。五百万大洋，在别人眼里是天文数字，在冯诺眼里，是东北这条裂缝上的一根木楔子。东北垮了，华北就崩。华北崩了，山东就是下一个。
借出去这五百万，买的是时间。
而时间，是最贵的东西。
“那我就回电了。”徐树铮说。
“嗯。回吧。先给老蒋发电，拥护国民政府，说我赴京。再给张学良发，邀他同往。再给阎锡山发，探探口风。再给冯玉祥发，让他把家里的字画瓷器都收拾好，我要派人去搬。”
徐树铮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那个，大可不必。”
“发嘛，吓唬吓唬他。不然他以为我忘了那两百万。”
徐树铮摇了摇头，开始在电文纸上拟稿。
窗外的阳光爬到了最高处，又一寸一寸地挪向西方。济南的秋天，干燥而明亮。远处的工厂区，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像一颗巨大心脏沉稳跳动。
三花猫在冯诺怀里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睡了过去，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冯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望着窗外发怔。
“老将军。”
“嗯？”
“南京那顿饭，到底是谁出的钱？”
徐树铮头也不抬：“放心，不用你还债。”
“我是说，国宴的话，有没有鱼？”
徐树铮深吸一口气，把笔帽扣上，抬起头，郑重而认真地看着他。
“有鱼。什么鱼都有。你现在能让我把活干完了吗？”
“你干你干。”冯诺闭上眼，开始逗猫。
徐树铮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那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
一时无话。
济南的午后，安静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