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諾的邀請函，是從濟南發出去的。
說是邀請函，其實內容並不復雜︰我馮某人受邀赴金陵，蔣委員長設宴，缺幾個同行的伴兒。你來，咱們路上說說話；你不來，那咱們就說說錢的事。
輕描淡寫，字里行間全是“順手”二字。
可收到電報的人，沒有一個覺得這是順手的事。
邀請函抵達西安的時候，馮玉祥正在吃飯。
西安這些日子過得緊巴。
西北軍自從去年被老蔣的銀元攻勢打得七零八落之後，編制雖然還在，底子卻差不多被掏空了。胡宗南的中央軍開進了西北，往那兒一蹲，比城門樓子都壓得人喘不上氣。如今西北軍里還能撐住場面的，也就是宋哲元、鹿鐘麟、張自忠、佟麟閣這麼幾個老將。他們不離不棄地守在馮玉祥身邊，讓這位西北軍總司令的面子，好歹沒掉地上碎成渣。
注意，只是沒掉地上。
離好看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楊虎城倒是在陝西，手里有兵有地盤。可人家的部隊是自己的，跟西北軍沒半點瓜葛，純粹的地方實力派。真要論起來，馮玉祥這些外來的和尚，倒像是客居在人家楊虎城的地頭上。這種寄人籬下的滋味，老馮這輩子都沒受過，可眼下，不受也得受著。
馮玉祥正在吃飯。
不是在什麼豪華飯廳，也沒有大魚大肉。就在他那間不算寬敞的起居室里，一張掉了漆的小方桌，一個粗陶碗，兩個碟子。
碗里是小米干飯。碟子里，一碟炒白菜，一碟炒蘿卜。那白菜炒得發蔫，蘿卜切得粗一塊細一塊，浮頭漂著幾星油花，也不知道是炒菜的時候放多了，還是炒完了滲出來的。
馮玉祥手里抓著一個窩窩頭。他吃一口窩窩頭，就一口白菜，再扒一口小米飯。咀嚼的聲音很大，吧唧吧唧的，像在嚼一塊死面疙瘩。
他的副官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封電報。
“總司令，濟南來電。”
“濟南？小馮的？”馮玉祥咬著窩窩頭，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他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仿佛光是“濟南”這兩個字，就能讓他嘴里的小米飯變了味兒。
“是。”
馮玉祥拿過電報，展開來看。他的眼楮不大，卻極有神，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嘴唇緊緊抿著，窩窩頭還叼在嘴里，像個生氣的菩薩。
良久。
“哎喲，踏馬的！”
馮玉祥把窩窩頭從嘴里拔出來，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這個小馮！踏馬的兩百萬大洋你至于的嗎？你是缺這兩百萬是嗎？啊？你濟南的工廠一天出多少卡車？你缺錢嗎？你缺嗎？你專門給我發電報追這個，你是要我的老命啊！”
鹿鐘麟站在一旁，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心里嘀咕︰大帥啊，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人家有沒有錢，跟咱們欠人家兩百萬有什麼關系？人家再有錢，也不代表咱們就可以欠錢不還啊。這天底下的債主，有幾個是因為缺錢才討債的？人家就是純粹看你不順眼，才一個電報接一個電報地催。
可這話，鹿鐘麟只敢在心里過一遍。嘴上是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蹦。
馮玉祥的火還沒消，把電報往桌上一摔，抄起窩窩頭又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罵︰“不還！西北軍都快沒了，還什麼還？沒有！要錢沒有，要命也不給！”
他說得理直氣壯，像是在跟誰當面吵架。可這屋里除了鹿鐘麟，就是兩個勤務兵。勤務兵低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鹿鐘麟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說︰“大帥，這個……不太好吧？咱們現在好像就跟濟南的關系還說得過去。”
馮玉祥瞪了他一眼，把嘴里的東西用力咽下去，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踏馬的，沒錢呀！”他的語氣軟了幾分，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惱火，“去年軍餉實在掏不出來了，我厚著臉皮跟小馮張的嘴。現在倒好，軍餉不用發了——老蔣也不給咱們發軍費了！你說我這日子怎麼過？”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數。
“小馮在濟南，吃得好，住得好。你看看我？我呢？我天天小米飯就點白菜，連個油花都見不到，吃了上頓愁下頓。他怎麼好意思問我要錢？他怎麼開得了這個口？”
鹿鐘麟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想提醒馮玉祥︰人家小馮在濟南吃得好住得好，那是人家自己掙的。您老人家這會兒吃不上油花，也不是人家造成的。要怪……就怪老蔣那手銀元攻勢太毒了。
但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馮玉祥更暴躁。所以鹿鐘麟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鐘。
馮玉祥看著面前那兩碟素菜，忽然沒了胃口。他放下窩窩頭，用粗糲的掌心抹了把嘴，長嘆一聲，仿佛終于認命了。
“要麼還錢，要麼跟小馮一起去南京。”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權衡兩條絕路哪條更好走。
“我還是去南京吧。踏馬的。”
說完他頓了一下，目光忽然掃向門口。
那里站著一個年輕人，正是馮玉祥的兒子。
馮玉祥的眼楮一下子瞪了起來。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他指著兒子，越說越氣，“都姓馮！人家為啥子那麼優秀？你為啥子一天天的，不讓你老子省心！”
他兒子縮了縮脖子，沒敢還嘴。
鹿鐘麟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不存在。
馮玉祥罵痛快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屋內。窗外是西安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民房鱗次櫛比，遠處大雁塔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根插在黃土里的舊筷子。
“去就去吧。”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倦意，“正好當面問問小馮，能不能再借兩百萬。”
鹿鐘麟心想︰您可別。您這一問，怕是連回都回不來了。
但表面上，他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我這就去安排。”
西安這邊，馮玉祥在罵罵咧咧中做出了決定。
太原那邊，閻錫山可就痛快多了。
按理說，閻錫山跟老蔣之間的仇，比馮玉祥只多不少。中原大戰之後，老蔣對晉綏系那是恨得牙癢癢。閻錫山同樣是沒有下野，繼續制掌山西的軍政大權。如今晉綏軍整軍經武，二十萬人馬，一百五十五毫米重炮，聲勢比從前還壯。
老蔣心里對閻錫山的警惕，從來沒有放下過。
可閻錫山不怕。
資歷擺在那兒。
老蔣跟閻錫山比，論同盟會元老的身份，老蔣是小字輩。論黨內輩分，閻錫山從辛亥革命起就在山西經營，那會兒老蔣還不知道在哪兒當兵呢。你老蔣再霸道，也不能隨隨便便對黨國元老下手。真撕破了臉，全國輿論往哪兒擺？
再說了，這次去南京，又不是他閻錫山一個人去。馮諾會去，張學良會去，听說馮玉祥也去。三個副總司令級別的任務堵在金陵城門口，老蔣就算有八個膽子，也不敢在自家的客廳里擺鴻門宴。
閻錫山的小算盤，打得 里啪啦響。
“去吧。”他對身邊的趙戴文說，“正好順路去濟南看看。都說馮諾把山東經營得跟個小美國似的，我早想親眼瞧瞧了。山西這也在搞建設，可跟人家比，差了不是一星半點。去看看，看看有什麼能學的。要是有用，咱回來照著辦。”
趙戴文點頭稱是。
就這樣，閻老西應下了。
跟太原的爽快相比，廣西那邊，就糾結得多了。
南寧，綏靖公署。
李宗仁、白崇禧、黃紹 ，桂系的三巨頭，難得又坐到了一起。
說是三巨頭，其實黃紹 前些年跟李白二人鬧了別扭，一度出走。可桂系內部的矛盾，說到底還是自家兄弟的事。外面刮風下雨了，兄弟們把話說開，也就能重新坐到一張桌上。這次李白二人專程把黃紹 請回來，就是要三人一起拿主意。
桌上擺著的，是濟南發來的那份邀請電。
李宗仁拿著電報，翻來覆去地看。他的眉頭鎖得很深，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糾結。
“老蔣那個人，能放過我們嗎？”他開口了，聲音低沉。
這話，不是問句。是結論。
中原大戰那場血戰，桂系跟中央已經徹底撕破了臉。李宗仁揮師北上，白崇禧用兵如神，要不是閻錫山和馮玉祥那邊掉了鏈子，說不定現在坐在南京的就不是姓蔣的了。可最後輸的人是他們。輸了，就是輸了。這個“輸”字，不是一道傷口，而是一把一直懸在頭頂的刀。
現在去南京？
去了，老蔣翻臉怎麼辦？他要是把李宗仁扣了，桂系群龍無首，廣西群雄並起，局面立刻崩盤。
“要不我去？”白崇禧打破了沉默。
黃紹 搖了搖頭，直言道︰“你去能行嗎？馮諾邀請的是咱們整個桂系，不是隨便派個代表能打發的。大家都給面子了，就咱們派個‘代表’，老蔣怎麼想？馮諾怎麼想？而且論分量，還是得德公去。”
李宗仁听罷，苦笑了一下。
“我心里有點虛啊。”他倒也不瞞著，“要不，咱們跟馮諾說說，大家先去濟南會合，再一起從濟南去南京？金陵那個地方……我一個人，是真不敢進。”
白崇禧看了他一眼。
“德公，你多慮了。”他站起來，在屋里踱了兩步，“老蔣在這個時候，絕對不敢動任何赴宴的人。馮諾和張學良都去了，等于兩個副總司令級別的人給他站台。他要是敢在宴席上玩什麼手段，就是自絕于天下人。老蔣的格局，還沒小到這個份兒上。”
“健生說得對。”黃紹 點頭，“現在對日談判正是緊要關頭，老蔣需要的是團結，不是內訌。他巴不得咱們去。咱們不去，他才要睡不著覺呢。”
李宗仁看著兩位老友，眼神里仍有些游移。
“那你們說，馮諾為什麼非要拉上我們？”
白崇禧和黃紹 對視了一眼。
“這個嘛，”黃紹 笑了，“道理很簡單。老蔣邀請馮諾去南京，政治目的很明顯。對日談判進入關鍵階段，中央需要地方實力派表態。馮諾一個人去，等于被老蔣拿到了獨家支持。他拉上我們，一來給自己壯膽，二來……也是給老蔣施壓。讓老蔣知道，你請來的這桌人，不僅跟你不是一條心，而且全天下最不好惹的幾位，都在這了。”
李宗仁听了，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玉林起兵時的意氣風發。那時候，他身邊只有幾百條槍，面對整個世界的圍剿，都沒有現在這麼猶豫過。人越老，越怕輸。因為年輕的時候，輸了還能重新來。現在再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
“去吧。”他長嘆一聲。
“一起去。我就不信，老蔣真敢在金陵城擺鴻門宴。他那點膽量，也就夠對付對付雜牌軍。對咱們這幾個，他只能陪著笑，捏著鼻子喝酒。”
白崇禧笑了︰“德公想明白了就好。那我這就給濟南回電。”
四川和雲南的回復，來得比想象的更快。
劉湘那邊，壓根沒怎麼猶豫。
川軍這兩年，靠賣命打仗攢下的家底，好不容易把主力換上了二手美械，正想著跟山東方面進一步合作。馮諾的邀請，對他來說就像瞌睡遇上了枕頭。去南京？可以。順便去濟南看看？求之不得。
“去唄，湊個熱鬧。”劉湘對手下說，“天塌下來有馮諾頂著。我有什麼好怕的？老子欠他三百萬美金，他還能在半道上把我給賣了？”
這邏輯，跟馮玉祥差不多。
債多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龍雲也是差不多的心態。雲南離中原最遠，跟金陵的矛盾最淺。他對南京本就沒有什麼畏懼，再加上有濟南做保，去一趟也無妨。正好他那五千輛卡車的貸款，有些條款想跟馮諾當面商量。
“去！”龍雲大手一揮，答應得爽快至極。
于是，馮諾這一紙邀請函，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池塘，水花四濺。
接到的人，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忐忑，各有各的笑話。
但最終的結果都一樣︰沒有人不來。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這頓飯，是沖著老蔣吃的。
而老蔣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所有人在他的餐桌旁，談笑風生，稱兄道弟。
怕的就是人心不散。
可人心這東西，從來就沒齊過。
如今，倒是被一個抱著貓的年輕人，用一張電報，攪出了一個詭異的平衡。
濟南的辦公室里，徐樹錚把各地回復的電報整理好，擺在馮諾面前。
“馮玉祥，來。閻錫山，來。李宗仁，來。劉湘，來。龍雲，來。張學良，來。”
馮諾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花貓趴在他腿上，尾巴慢悠悠地擺著，像是也在點頭。
“齊了。”馮諾說。
“齊了。”徐樹錚說。
“那就給老蔣回電吧。告訴他，我這些朋友們，都想來南京蹭頓飯。飯錢算我的。”
徐樹錚抬起頭，認真地說︰“你的賬上，可沒多少現金了。”
“沒事。”馮諾笑了，露出兩排白牙，“我還可以借錢給他們。債主請客，欠債的買單，天經地義。”
徐樹錚看了他半天，最後低頭開始擬稿。
“你真是……”他喃喃道。
“真是個天才。”馮諾替他說完了。
徐樹錚沒接話。
只有三花貓，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濟南的秋日，還在不急不躁地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