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济南军用机场。
天刚亮透，跑道两侧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秋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儿，那是机场旁边维修车间里飘出来的。跑道尽头的塔台上，旗帜被吹得扑棱棱响，像什么人正在用力甩着湿衣裳。
张学良的专机，是从奉天那边调过来的。一架德国进口的容克斯，机身被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飞机着陆的时候，轮胎擦着水泥跑道，发出“吱”的一声响，舷窗在气流中轻轻震颤了几下。
机舱门打开，张学良第一个出现在舱口。
他的步子很稳，稳得有些刻意。
风一吹，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大衣下摆被掀起来，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机场。没有盛大迎接，没有仪仗队，没有军乐队，跑道旁就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车旁，安安静静的。
徐树铮站在接机口，身板挺得笔直。
他穿了一身卡其色军装，没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秋风像一把冷梳子，把他额前几缕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他远远看着张学良从机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等到张学良走近了，徐树铮才露出一个笑。
“汉卿！别来无恙啊！”
那声音，洪亮而有力，尾音上挑，带着一股子老派军人特有的爽利。他往前迈了一步，举手敬礼。
“又铮先生，又见面了。”张学良还礼。
两双手握在一起。
徐树铮的手掌宽厚，带着暖意。张学良的手指却凉得厉害，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徐树铮握着他的手，明显感觉到了。他打量了张学良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一路辛苦。走，上车说。”
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那辆福特V8。
这车是济南出的，黑色锃亮，车身高大，轮毂上刻着“山东福特”的字样。车门打开，徐树铮让张学良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了。
司机轻轻一踩油门，车子稳稳启动，滑出了机场大门，驶上通往市区的公路。
路很平。
这是张学良对济南的第一印象。
四月份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双车道，这才几个月，整条路已经变成了平整双向六车道了。路两旁是新栽的杨树，还没长成，只有光秃秃的细树干，间隔着竖在那儿，像列队的少年兵。
济南的变化确实大。
窗外掠过一幢幢新盖起来的楼房，红砖青瓦，风格统一，整整齐齐地排在路边。烟囱在远处冒着白烟，那是城北工业区。更近一些的地方，几座塔吊正转动着长臂，把建筑材料往高处送。有人在路边的店铺里进进出出，有人骑着自行车，车铃叮当响。
一切都在动。这个城市，像一辆踩下油门的卡车，正朝着某个方向轰隆隆地开。
张学良靠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济南真是日新月异啊。”
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在徐树铮听来，里头藏着一种压得很深的情绪。
那是一个手里有兵、有地、却什么都干不成的人，看见别人家起高楼时的那种羡慕。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张学良不缺地，不缺人，可东北在他手里，像一块被水泡烂了的木头，捏不动，扶不起。而济南，同样的时间里，已经换了副模样。
“关起门来过日子呗。”徐树铮也看着窗外，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他也好久没出总司令部了，一路看下来，同样有些不适应。车窗外的变化，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他揉了揉眼角，又指了指远处一片被围起来的工地。
“汉卿，你看那边。”
张学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低矮的围栏里，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几台蒸汽挖掘机停在那儿，长长的铁臂上沾着湿乎乎的泥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坑边，像在商量什么事儿。
“济南开始修地铁了。”徐树铮说。
“地铁？”张学良有点诧异。
“对，本来打算先修三条线。”徐树铮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下，“从火车站修到大明湖，从城西修到城东，还有一条环城线。可你猜怎么着？”
张学良摇了摇头。
“下面全是水。挖下去三尺就冒泉。”徐树铮苦笑了一声，“要不就是古墓。一铲子下去，不是战国的东西，就是汉代的陶片，文保所的人就来了。这哪是修地铁啊，这是给老祖宗修坟呢。工期一直拖，拖到现在，一条线也没修成。”
“那怎么办？”张学良问。
“改在地上。”徐树铮收回手，“把地铁改成了有轨列车。你过两天出门就能看到，钢轨已经铺了十几公里，车头也从青岛运来了。等通了车，从城东到城西，不用二十分钟。”
“挺好，挺好。”张学良轻轻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他也想修。
可往哪修？
沈阳？以东北军现在的财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钱修这些。长春？长春倒是合适，可长春现在在张学成那个王八蛋手里。他在那儿修什么？给日本人修吗？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回车内。
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几个路口，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边的早餐铺子热气腾腾，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卖煎饼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穿工装的人从胡同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吃食，边走边啃，行色匆匆。
张学良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说：
“听说，冯焕章昨天就到了？”
徐树铮正在看路，闻言转过头来，表情明显淡了几分。
“到了。”他说，“昨天我们的飞机专门去西安接的。”
“他还敢来。不怕你弄死他吗？”张学良的声音里带着点调侃，可调侃底下，倒有几分认真。
徐树铮和冯玉祥之间那点事，懂的人都知道。徐树铮当年杀陆建章，结下了死仇。后来冯玉祥逮住机会，反手就把徐树铮给做了。这两个人，恩怨已经深到骨子里了。现在一个“复活”了，一个还活着，居然要坐在同一辆车里、同一张桌上吃饭。
说出去都没人信。
徐树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咽下去。
“上回冯焕章来济南借钱，我就没动手。当时要是动手了，也就动了。可那次没动，以后就不会动了。有些仇，过了那个点，就不想再提了。”
“又铮先生有格局。”张学良说。
“不是格局。”徐树铮摇摇头，“是觉得没意思了。”
车里安静下来。
张学良没有再问。
车很快驶入一片新修的建筑群，马路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大门很宽，能并排进两辆卡车。门楼上没挂牌子，但门口站岗的士兵荷枪实弹，一看就不是普通地方。
“到了。”徐树铮说。
车缓缓停在济南总司令部门前。
张学良下了车，仰头一看，不由道：“这大楼，跟上次不一样啊！”
“新盖的。旧的司令部在城西，这里是城东。”徐树铮也下了车，从司机手里接过张学良的行李，“我家小司令还没起床。招待不周，见谅见谅。”
“理解，理解！”张学良忙道。
他正说着，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缓缓驶了过来。那车不新，擦得倒也干净，车头插着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瘦、面庞黝黑的人走下来，正是冯玉祥。
冯玉祥今天穿了身半新的灰布军装，没戴勋章，只在领口别了个小小的白日徽章。他步伐很大，几乎有些急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学良跟前，伸出双手，嗓门亮得惊人。
“张总司令！久仰久仰！”
他一把抓住张学良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多少带着点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气，让人分不清有几分真，几分表演。
“焕章将军，久仰久仰！”张学良也客气道，笑容同样不浅。
两个人站着寒暄起来，你一句“汉卿兄”，我一句“焕章兄”，好不亲热。
徐树铮站在一旁，也不插话，只是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冯玉祥身上，平静如水，像在打量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这时，从大楼里出来几个副官，把张学良和冯玉祥的行李接了过去。徐树铮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先到楼里坐。小司令一会儿就下来，咱们先吃早点。”
冯玉祥大笑：“又铮啊，你们济南的早点我可听说了，煎饼卷大葱是不是？我上回来就没吃够！”
徐树铮难得没绷住，嘴角动了动：“有。还给你备了小米粥。”
“好好好！汉卿啊，走走走，进屋说。”
三个当世之人，一起走进了那座崭新的大楼。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济南的秋阳，正一点点升高，把大楼的影子慢慢缩短，缩成脚下一小片深灰色的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