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今天起得早。
是真早，他就从床上坐起来了。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里蹲着几只麻雀，叫得正欢。冯诺在床头坐了一会儿，伸手在脸上搓了两把，然后下床。
那三花猫蜷在床尾，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抬起脑袋，眯着眼“喵”了一声，又把头埋回爪子里，继续睡。
“你倒是舒服。”冯诺嘟囔了一句，披上衣服去洗漱。
往常这个点，他还在梦里。能让他这么早爬起来的，只有一种情况——来人了。而且来的人还不一般，得是大人物。不然他宁可在被窝里多赖半个钟头，让徐树铮去应付。
今天不一样。
张学良来了。冯玉祥也来了。再加上徐树铮，这三个当世之人都坐在司令部里等着，他冯诺再摆谱，也不能让人家干等着。何况他这个年纪，在这些老江湖面前，本来就该勤快点。
冯诺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
卡其色的上将军服，剪裁合体，领口的领章擦得闪闪发亮。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腰间的皮带束得紧紧的。他最满意的还是头型——昨晚特意让牛大力给理了个干练的短发，鬓角剃得利落，额头全露出来，显得精神。
“走吧。”他对门口的牛大力说。
牛大力已经端着托盘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司令部的小餐厅不大，但收拾得清爽。一张长条木桌，铺着米色的桌布，靠墙摆着一个柜子，里头是些碗碟。窗子开着半扇，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徐树铮早就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山东日报》，正一边看报一边喝粥。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冯诺点了点头：“小司令来了。坐。”
张学良和冯玉祥已经在了。
张学良坐在桌旁，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可脸上的气色骗不了人——灰白，干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眼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虽然还立着，精气神已经去了大半。
冯玉祥坐在他对面，正端着碗喝粥，呼呼有声。这老将军倒是不拘束，在别人家也像在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地吃喝。桌上已经空了一屉包子笼，看那架势，冯玉祥一个人至少消灭了大半。
冯诺一进门，张学良便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定住了。
冯诺在门口一站，晨光从身后打过来，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圈薄薄的金边。那身上将军服挺括得跟刀裁的一样，脚上的黑皮鞋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盖不住的锐气。
张学良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年他十八岁，还在讲武堂。穿着学兵的军装，风纪扣也像冯诺一样扣得严严实实，走路带风，站在操场上看什么都是亮的。那时候他腰杆比现在直，眼睛比现在清，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劲。那时候他还没碰过大烟，还不知道什么叫毒瘾。那时候他爹还在，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而现在呢？
张学良低下头。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些后悔、落寞、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如果”——如果没有吸毒，如果控制住了，如果早点戒掉，如果郭松龄没死，如果父亲还在……这些“如果”像一群黑色的鸟，在他脑子里扑棱棱地飞，赶都赶不走。
“张总司令，早啊。”冯诺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张学良收敛神色，站起身还了一礼：“冯司令，早。”
冯诺走到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徐树铮很自然地从旁边的托盘里拿了个碗，递到他手上。冯诺接过碗，放在面前，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早餐很丰富。
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白面皮儿透着里面的肉馅颜色。一锅金黄的小米粥，飘着热气。几碟小菜，有腌萝卜丝，有酱黄瓜，有清拌豆腐。还有一筐刚炸好的油条，金灿灿的，油光发亮。
冯诺看了一圈，忽然问：“狮子头呢？”
说的是山东那种酱菜，黑亮亮的，切成细丝，配粥最是爽口。
“吃完了！”冯玉祥接话，嘴里正嚼着半个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两口一个包子，吃得极香。粥已经下去了一大碗，嘴角还沾着点米粒。
“好吃吗？”冯诺问他。
“好吃！可比咸菜和杂粮馒头好吃多了！”冯玉祥也不客气，又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送，“小冯啊，你们鲁豫的厨子是专门从北平请的吧？这包子馅儿调得地道，皮儿也发得好。”
冯诺笑了笑：“多吃点，管够。”
正说着，牛大力端着一碟刚切好的狮子头丝进来了。酱菜切得细如发丝，油亮油亮的，散着一股子特殊的咸香味。牛大力把碟子放到冯诺面前，又给他盛了一碗红枣小米粥。
“司令，没放糖。”牛大力小声说。
冯诺不爱吃甜粥。这习惯，牛大力记得死死的。
冯诺“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狮子头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香脆爽，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四个人开始正式吃饭。
冯玉祥吃得最快，嘴巴动个不停，像在赶什么似的。他的吃相本来就不讲究，这会儿饿狠了，更是狼吞虎咽。徐树铮吃得慢条斯理，一口粥一口菜，斯斯文文的，像个老学究。张学良吃得最慢，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还没吃完。他咀嚼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每咽一口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胃商量。
冯诺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向张学良。
“你这气色很差呀。”他说道。
语气不算关切，倒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说完，他又低下头喝了口粥，似乎在等张学良自己解释。
张学良顿了一下。
“军务繁忙。”他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
张学良没有看冯诺，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里。那碗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搅了搅，像是要把碗底的米粒翻上来，又像只是找个动作分散注意力。
冯诺抬头看了他一眼。
“呵呵。”他笑了，笑得有些意味不明，“你不行。你得跟我学。”
“不行啊。”张学良也笑了笑，笑得极淡，“你们鲁豫的能人太多，东北军可比不了。”
他夹起那半块包子，咬了一小口。
冯诺又“呵呵”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不了解张学良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他不会知道，眼前这个文质彬彬、气色极差的年轻统帅，每天晚上都在经历地狱。他更不会知道，张学良已经连续五个晚上几乎没有合眼了。急性戒断期最难熬的阶段，正死死咬住他。每晚毒瘾发作，两到三个小时，难受、抽搐、浑身冒冷汗，他只能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咬着枕头，一声不敢吭。第二天还要硬挺着出门，装得云淡风轻。
谁也没说破。
可谁都看得出来。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冯玉祥喝粥的声音。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叹了口气。
“鸦片害人啊。”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特别指向谁。但这话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冯玉祥看向冯诺，目光郑重起来。
“你现在还小，可不能碰那玩意儿。”他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劝诫，像父亲告诫儿子，又像兄长叮嘱弟弟，“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到了我跟老徐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不碰那玩意，有多正确。”
这话说完，冯玉祥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家常闲话。
可冯诺听进去了。
他听出了冯玉祥话里的那份真心。这不是政治表态，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就是一个老家伙，吃了几十年的饭，见惯了生死浮沉，看着对面那个少年得志的后生，忍不住想多说一句。
冯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不碰。”他说。
冯玉祥笑了，露出两排被烟渍浸黄的牙。
“老蒋当年好像也抽鸦片。”冯玉祥放下碗，忽然来了谈兴。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
“那个应该是老蒋二十出头的时候。据说抽过一阵子。那会儿他还在上海滩上混日子，身上毛病不少。后来你猜怎么着？老蒋也是真有本事，硬生生给戒了。就靠着一股子狠劲，说不抽就不抽了。这事不管真假，我信。因为老蒋这个人，对自己是下得去手的。”
冯玉祥夹了一筷子酱菜，边嚼边说：“你是不知道，北伐那会儿，老蒋虽然经常厚此薄彼，私下里也没少给我们使绊子，但有一条——他明令禁止会议室里抽烟。注意，是抽烟，纸烟都不行。更别说大烟了。他这个人，恨透了那玩意儿。”
冯玉祥话音刚落，抬头看向张学良。
张学良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可冯玉祥注意到，张学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冯玉祥看得清楚。
张学良吃了一口菜，慢慢放下筷子。
“焕章将军见多识广。”他说了句。
语调很平，像一潭死水。
冯玉祥也不再深说。他冲牛大力招招手：“小伙子，再来一屉包子。”
牛大力应声而去。
冯诺看向徐树铮，徐树铮正在擦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这顿饭，吃得不轻松。
饭桌上的每个人，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冯玉祥在跟自己的落魄较劲。徐树铮在跟旧日恩怨较劲。张学良在跟他身体里的魔鬼较劲。而冯诺——他在跟整个时代的洪流较劲。
“对了，少帅。”冯诺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准备在济南待几天？”
张学良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看你安排。我随时可以走。”
“那就不急。正好这几天济南有热闹看。”冯诺笑了笑，“有轨列车试运行，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看看。”
“好。”张学良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搅他的粥。
清晨的光线慢慢变得明亮起来，透过窗户，在餐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黄。
晨宴济南
晓色朦朦院落凉，檐头雀语报晨光。
将军起坐衣袍整，狸猫酣卧梦犹长。
座中豪杰聚华堂，粥香漫溢木桌旁。
冯郎意气锋初露，少帅神伤鬓已霜。
旧梦当年驰讲武，烟魔困体暗摧肠。
闲谈往事言鸦片，一语无心触热肠。
世事浮沉皆有困，各怀心事对壶浆。
残羹未罢风云起，静待电车试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