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号,山东。
天还没亮透,各处的飞机就已经准备好了。
李宗仁和冯玉祥同乘一架专机,从青岛起飞。刘湘的专机从威海卫起飞。两架架飞机差不多同时升空,目的地都是金陵。这三位在山东待得够久了,说实话,还没看够。李宗仁在青岛主要考察轻工业,纺织、食品、日用品。重工业他也看了,但说实话,看多了心里发苦。那玩意儿好是好,可他广西没钱搞。大机器、大厂房、成堆成堆的钢铁,哪一样不是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桂系的家底,打几场硬仗就空了。他李宗仁再眼馋,也只能挑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学。青岛的轻工业,倒是给了他不小的启发。
可已经二十七号了。老蒋这几天催了好几次。电报一封接一封,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再拖下去,面子上确实不好看。他们这些人,说到底都是各据一方的人物,离开老巢太久,下面的人容易出乱子。金陵这一趟,该去了。
刘湘从威海卫过来,心情很不错。他这次没白来。在威海卫,他见了几个美国人,谈了合作。具体谈了什么,他谁也不说,就笑眯眯的。四川人的精明,全藏在他那副笑模样底下。
冯玉祥跟李宗仁在青岛待了几天,看工厂、看港口、看学校,眼花缭乱。老冯走到哪儿都跟人握手,一口一个“好,好得很”。可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他这人,心里装不住事。看着人家山东搞得红红火火,自己的西北军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那种滋味,说不出来的难受。
济南机场上,冯诺、阎锡山、张学良也都准备好了。
三个人,三架运输机,排成一排。冯诺的是福特三发运输机,阎锡山的是从德国人手里买的容克斯,张学良的也是福特。三架飞机颜色不一,大小相近,停在那里,倒也壮观。
冯诺没急着上飞机。他站在舷梯旁,回头看了看济南城。三花猫没带来。他特意交代牛大力,让留守的卫兵好生照看。牛大力跟着他登机。赵洪昌也来了。这次金陵之行,冯诺只带两个贴身的人。一个牛大力,一个赵洪昌。徐树铮留守济南,主持大局。张亚博、刘文杰、李立,各守防区。督察总队的事,暂时交给副总队长代管。
赵洪昌跟在冯诺身后,低声报告:“总座,护航编队已经准备完毕。八架p12战斗机,编号一一七到一二四,全部满油满弹,可以起飞。”
冯诺点点头。
“阎锡山和张学良那边呢?”
“阎锡山带了八架霍克。张学良也带了八架战斗机。都是昨晚就准备好的。”
“有点意思。”冯诺笑了一下。
他是真觉得有意思。去金陵开会嘛,又不是去打仗。八架护航,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可这份“不多不少”里头的门道,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实力的展示。带着护航编队落在金陵,那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老子不是来求你南京的,老子是给你面子来的。
冯诺迈步走上舷梯。
机舱里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谈不上奢侈,就是实用。一张小桌,几把座椅,靠窗的位置还放了盆假花。地方不大,但干净,整齐。说实话,作为一个穿越者,这种老式螺旋桨飞机给他的感觉,只能算一般。太慢了。噪音又大。还没起飞,那发动机的轰鸣就已经把人震得耳朵嗡嗡的。可这年头,有飞机坐就不错了。他也懒得抱怨。
牛大力坐在后座,系好安全带,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跟着冯诺坐过好几次飞机了,可每次起飞前,还是紧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赵洪昌坐在冯诺旁边,从随身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翻,低声说:“总座,金陵那边的人员情况,出发前刚更新的。陈诚会来机场。杨永泰会来。戴笠也会到。老蒋本人,应该会亲自迎接。”
“他当然会亲自。”冯诺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不亲自,他怕我们掉头回去。”
“那记者的采访……”
“看情况。如果老蒋安排好了,我随便说几句。姿态要做足。”冯诺说,“咱们是客人。客随主便。”
引擎声骤然变大,机身开始震颤。窗外的地勤人员纷纷退到远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然后轻轻一抖,离地了。济南城在舷窗外迅速变小,变成一块青灰色的棋盘。
两个小时后,上午十一点。
金陵军用机场已经忙了一早上。
李宗仁、刘湘、冯玉祥的飞机,一个钟头前就到了。两架飞机先后落地,舱门一开,三拨人从各自的飞机上下来。老蒋站在停机坪边,身后跟着陈诚、杨永泰、戴笠,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官员。记者们被拦在隔离线外,照相机已经举好了。
“德公!焕章兄!甫澄兄!一路辛苦!”
老蒋迎上去,一一握手。他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有多少真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握到李宗仁时,老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德邻兄,这次轻装简行了啊。”
李宗仁哈哈一笑:“我广西穷,能坐一架飞机来,已经不错了。”
“哪里哪里,桂军精锐,我是知道的。”老蒋笑着敷衍过去。
轻装简行。
这四个字,说得体面,可那潜台词,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你们广西穷,凑不出八架战斗机护航,只能一架飞机孤零零地飞来。
李宗仁笑呵呵地,也不接这个茬。
冯玉祥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他看看机场上停着的几架飞机,再看看老蒋身后那些衣冠楚楚的中央大员,心里只觉得羡慕。羡慕那些有飞机护航的,羡慕那些有地方有工业的,羡慕那些风风光光的。可羡慕有什么用?他西北军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他只能在心里叹气,脸上挂着一个干巴巴的笑。
刘湘最实在。他跟老蒋握了手,又跟陈诚、杨永泰点头示意,然后退到旁边,跟冯玉祥低声说着什么。这人从来不多话,可眼睛很活,东看西看,把金陵机场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了一阵嗡嗡声。
声音越来越大。
机场上所有人都抬头望去。记者们更是纷纷把镜头对准了天空。
那声音,从东偏北的方向来。起初是隐隐约约的,像远雷。接着便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些眼尖的人,已经看到了天边出现的黑点。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飞机!”
“是山东方向的!”
“看那边!还有!”
天边的黑点越来越多,像一群被惊动的候鸟。那些飞机保持着整齐的编队,三架一列,八架一组,朝金陵机场飞来。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八架护航!是山东的p12!”
“那边还有!是东北军的!”
“还有山西的!看那涂装!”
整整二十四架护航战斗机,加上三架运输机,一共二十七架飞机,成一个大大的楔形编队,轰鸣着飞临金陵机场上空。
那声势,那场面,让整个机场都安静了一瞬。
李宗仁仰着头,看着天空中盘旋的机群,忽然笑了,说了一句:“场面真大!”
老蒋也笑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些飞机。嘴上笑得体面,脸上的肌肉却微微抽了一下。
“国家肱股之臣,这也是必要的嘛。”他说,语调平稳,“德邻兄,这次是轻装简行了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轻装简行”。
李宗仁笑呵呵地,像是没听见那四个字里的刺。
冯玉祥依旧不说话,只是仰着头看天。那满天的飞机,在他眼里像是一大群银色的鸟。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终于只发出一个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天空中的编队开始解散。护航战斗机们重新编组,朝机场两侧的跑道飞去。运输机则调整姿态,准备依次降落。
冯诺的福特三发运输机第一个落地。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螺旋桨卷起一阵狂风。机身停稳后,舷梯缓缓放下。舱门打开。
赵洪昌先走出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冯诺出现在舱门口。
他穿着那身卡其色上将军服,头戴军帽,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阳光打在他身上,肩章上的金星熠熠生辉。他朝停机坪上的众人扫了一眼,迈步走下舷梯。
身后的牛大力抱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紧跟着走下来。
阎锡山的飞机第二个落地。张学良的第三个。
停机坪上,人越聚越多。记者们拼命按着快门,镁光灯闪成一片。那些镜头,对准了冯诺,对准了阎锡山,对准了张学良。二十七架飞机,地方势力的大佬,齐聚金陵。这画面,足够他们写上一个星期的头条。
冯诺走到老蒋面前,停住,敬礼。
“委员长好。”
他说的很标准,每一个字都清楚。
老蒋还礼,伸出手来。冯诺上前一步,跟他握了握。两个人站得很近。老蒋看着冯诺,冯诺也看着他。手上用了几分力,谁也不知道。
“冯司令,一路辛苦。”老蒋先开口,语气亲切。
“委员长亲自迎接,诺深感荣幸。”冯诺说。
“应该的。你和汉卿、百川、德邻他们能来,我心里很高兴。国家正在紧要关头,正需要你们这些肱股之臣同心协力。”
冯诺微微一笑:“委员长言重了。抗日御侮,守土有责。山东军民,愿为中央效力。”
“好。好。”老蒋拍了拍他的手背,“走,车都安排好了。我们上车谈。”
记者们围得更近了。有人在喊“冯总司令看这边”,有人在喊“张少帅看这边”。镁光灯白得刺眼。冯诺侧过脸,朝镜头微微颔首,然后跟着老蒋往车队方向走。
李宗仁、冯玉祥、刘湘跟在后面,互相看了看。大家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各不相同。
冯玉祥终于小声说了一句:“还是小冯威风。”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阎锡山从旁边踱过来,推了推眼镜:“二十七架飞机。这金陵城啊,今天可算出风头了。”
刘湘跟上来,低声道:“威风不威风的,进了城再说。这顿饭,不好吃呢。”
几个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十几辆黑色轿车排成一溜,车顶擦得锃亮。老蒋上了第一辆。冯诺被安排在第二辆的后排,赵洪昌和牛大力上了后面一辆随行。阎锡山、张学良、李宗仁等人也各有安排。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机场。
记者们追着跑了一段,最后被卫兵拦住。相机里留下了一长串汽车尾巴和漫天还未散尽的尘土。
金陵城,就在前方。
热闹的、体面的、各怀心思的戏,这才刚刚开锣。
铁翼凌云渡海州,
群雄联袂赴金楼。
虚言杯酒谋家国,
暗斗机锋看戈裘。
笑语同场心各计,
衣冠满座意难投。
满城镁火喧嚣处,
已是风云欲涌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