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冯诺没怎么吃。
冯玉祥请大家去的那家馆子,据说金陵城里盐水鸭做得最地道。一桌子菜端上来,鸭皮油亮,蒜香扑鼻,连赵洪昌那种扑克脸都多吃了两块。可冯诺只动了半碗白饭,喝了两口汤,剩下的时间就拿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像在数米粒。
李宗仁他们大概也看出冯诺状态不对,饭桌上没再追着问什么。冯玉祥一个人咋咋呼呼地喝酒吃肉,把气氛搅得不算太冷。张学良坐冯诺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几次偷偷看冯诺,那眼神跟看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人似的。
散席回励志社的路上,冯诺一句话也没说。牛大力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后座。赵洪昌坐在副驾,目光在前方和车门之间来回扫。两人都能感觉到冯诺的沉默不同寻常,但又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到了房间门口,冯诺站住了。
“你们都出去吧。”他说。
牛大力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冯诺的脸。那张脸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血。不是白,是灰,灰扑扑的。眼窝有点陷,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最要紧的是眼睛,冯诺的眼睛平时是亮的,哪怕累的时候也带着点活气,可这会儿那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不聚焦。
牛大力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他跟着冯诺这两年,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三十年初,山东刚站稳脚跟,冯诺半夜一个人在卧室房梁上,被他从后边拦腰抱下来的。第二次是中原大战结束后,冯诺在司令部后院的小树林里,不知道从哪找了根麻绳,被牛大力撞见。第三次是烟台兵工厂开工那天晚上,冯诺站在海边,往海里走,海水没到胸口了,牛大力冲进去把人拽了回来。
三次。每一次都是这个眼神。
张亚博跟他说过的话,牛大力每一个字都记得:“牛大力,司令这个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多一个人知道,你就自己找个地方埋了吧。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张亚博说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语气比冬天的铁还冷。牛大力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他知道张亚博没开玩笑。
从那以后,牛大力跟冯诺寸步不离。冯诺吃饭,他在旁边站着;冯诺睡觉,他在外间打地铺;冯诺去工厂视察,他跟着;冯诺上战场,他跟着。冯诺的饮食里,他悄悄放极少剂量的安眠药,分量轻得连医生都验不出来,只为了让冯诺少些失眠的夜。那些安眠药是德国进口的,牛大力从青岛德国医院搞到的,藏在自己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上面盖着两条旧毛巾。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冯诺从来没有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冯诺只是偶尔会拍拍牛大力的肩膀,说一句“大牛,又辛苦你了”。那语气,像是默认了牛大力的监视,也像是感谢。
现在,那个眼神又来了。
牛大力赶紧给赵洪昌使了个眼色,然后推着赵洪昌往外走。赵洪昌虽然觉得奇怪,但牛大力的力气大得出奇,再加上他平时跟牛大力关系不错,知道这个汉子不是个乱来的人,便半推半就地被拉出了房间。
牛大力最后一步退出去,一只手拉着门把手,眼睛还盯着屋里。冯诺坐在床沿上,没有看他们,眼神落在地板上某个空洞的地方。牛大力把门带上,轻轻合严。
赵洪昌冷峻的脸上满是问号。他刚要开口问,牛大力就竖起了食指,压在嘴唇上。他的脸色比赵洪昌还紧张,额头上全是汗,腮帮子上的肉轻微地抖着。
门外的走廊里还站着警戒的督察兵,大概一个班,散布在两端。他们看见牛大力和赵洪昌出来,又贴着门不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士兵不约而同地把枪口抬了抬,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牛大力朝赵洪昌做了个口型:让他们走。
赵洪昌皱眉。他看懂了,但不理解。这层楼住的是冯诺,安保等级最高,撤了警戒,出了事谁负责?他下意识地要拒绝,可牛大力那个表情——赵洪昌从没见过牛大力这副样子。这人平时笑呵呵的,跟谁都客气,像个没心没肺的伙夫。可现在,他的眼圈红了,嘴唇抖得厉害,拼命压着声音。赵洪昌忽然意识到,肯定出了大事,而且这件事,牛大力知道,他不知道。
他一摆手。
督察兵迅速撤了,往走廊两头退去。
“再远点!”牛大力压着嗓子说。
赵洪昌又摆了一下手。士兵们退得更远了,已经拐到了走廊转角,只能看见两个身影。
牛大力招手,让赵洪昌过来。他自己的耳朵还贴在门上,姿势别扭得很,跟个偷听墙角的皮影戏似的。赵洪昌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学着牛大力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没有声音。
不,有。很轻,很细,像是布匹摩擦的声响,又像是绳子在木头上拉动的刮擦。撕拉,撕拉。一下一下,极有规律。那声音让赵洪昌的后背莫名地发紧。
牛大力凑到赵洪昌耳边,嘴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长官要上吊。”他说。
赵洪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他第一反应是牛大力在胡说八道。冯诺要上吊?那个在栖霞城头架着机枪扫射土匪的冯诺?那个在青岛兵工厂里跟德国工程师拍桌子骂娘、转头又笑着把合同签了的冯诺?那个一句话就能让全山东军政系统高速运转的冯诺?你他妈跟我说他要上吊?
可牛大力的眼睛不会骗人。那里面全是绝望和焦急,像一头被圈在笼子里的熊。
“我尼玛的。”赵洪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抬腿就踹。
牛大力早就料到了,身子一扑,抱住了赵洪昌那条已经蓄满力气的腿。两个人跌成一团。赵洪昌的军靴在门上蹬了一下,发出闷响,但没踹开。
“等等,等等。”牛大力压着声音喊。
等你妈!
赵洪昌差点吼出来。他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套上,指尖扣住了搭扣。牛大力吓坏了,怕他真把枪拔出来,死命按着他的手,嘴巴贴得更近:“没到时候呢!现在进去早了!”
“什么意思?”赵洪昌眼睛血红。
“我……我经验。”牛大力咽了口唾沫,“太快进去,他下次会换法子。你让他……让他自己把椅子踹了,再进去。这样他知道我们抓了现行,心里那道坎反而容易过。得等,等那个声音。”
赵洪昌听得后脊梁发凉。他这才知道,牛大力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这个看起来憨傻的汉子,早就在冯诺身边建立起了一套处置预案,连“踹门的时机”都总结出来了。赵洪昌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被人灌了一口胆汁。
他没有再踹。
两人重新把耳朵贴到门上。赵洪昌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咚,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敲。他听见里面的声音变了,鞋底在木地板上摩擦,椅子腿挪动,然后——
“咚。”
椅子倒地的声音,沉闷,干脆。
“踹门!快!”牛大力压着嗓子喊。
赵洪昌一脚踹出去,用了全力。门是硬木的,但没有锁。冯诺的卧室从来不允许装锁。赵洪昌这一脚的力量把门撞得轰然洞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牛大力一肩膀顶住。
屋里,冯诺挂在吊灯下方。
床单撕成布条拧在一起,从铜质灯架下穿过,绕成一个套,勒在他脖子上。他的身体微微晃动,脚尖离地将近一尺。那被踢翻的椅子横在一边,椅背朝上,像个断了头的鸟。
赵洪昌冲过去,一把抱住冯诺的双腿往上一托。牛大力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刀,刀刃在灯架和绳子之间一划,布条断开。冯诺整个人软塌塌地落在赵洪昌怀里。
赵洪昌的眼泪下来了。
这个从不掉泪的人,这个在山东两年,枪毙叛徒、追捕间谍、亲手处决过不知道多少人的铁面阎王,蹲在地上抱着冯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的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冯诺灰白的脸上。
冯诺没有昏迷。他的眼睛睁着,脖子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呼吸回来了,又急又浅,像破了的风箱。他看着赵洪昌,又看看牛大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牛大力蹲在另一边,把断成两截的绑腿从冯诺脖子上轻轻解开。他的动作又轻又稳,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解完之后,他把那根绳子团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长官。”牛大力说,“没事了,没事了。”
赵洪昌还在哭。他哭得很难看,整张脸扭曲着,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牛大力,眼里的意思跟刀子一样: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瞒着?为什么?
牛大力苦着脸,抽了抽鼻子:“张司令说了,这事要第三个人知道,就毙了我。”
“他敢!”赵洪昌低吼。
牛大力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他低头看着冯诺,声音很轻:“长官,你答应过张司令的。你答应过的。”
冯诺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里。
赵洪昌没再说话。他扶起冯诺,让他靠在自己膝盖上,一只手撑着冯诺的后背,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门外的走廊静悄悄的,督察兵没有过来。他们被赵洪昌的手势拦在了远处,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金陵的九月,秋日正午的阳光照在窗户上,把整个房间映得发白。
晴室丝绳危系,
暗里两心悬悸。
一椅轰然倾,
撞破无边愁思。
休弃,休弃,
泪落鬓边谁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