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看见了那个烧饼。
冯诺的手刚把油纸包从口袋里摸出来，还没拆利索，老蒋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那目光在烧饼上停了一秒，又挪到冯诺脸上，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一手提拔的“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当着全国诸侯的面，摸出了一个烧饼。
然后老蒋把文件一合。
“暂时休会，下午两点继续。”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子很快，跟来时的从容完全不同。何应钦、陈诚、林蔚等人愣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上。门口侍立的卫兵手忙脚乱地拉开大门，一群人鱼贯而出，哗啦啦地退了个干净。
冯诺的烧饼才刚掏出来，油纸包才解开一个角。
他看看手里的烧饼，又看看门口老蒋消失的方向，一脸无辜。他本来也没想当众吃，就是偷偷掰一小块垫垫肚子。谁让你眼尖呢？谁让你偏在这个时候看过来呢？我又不是故意要气你。再说了，你蒋委员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烧饼算什么？
想是这么想，冯诺还是把烧饼重新包好，塞回了口袋里。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那个口袋，像是安抚一个没吃着奶的孩子。
会议厅里静了下来。
不，不是静，是那种老蒋走了之后特有的松散。像一根绷了半天的弓弦被摘了下来，弓还在那儿，弦还在那儿，可那股子能把人射穿的劲道暂时收了。卫兵和秘书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轻轻掩上，把外面的嘈杂声隔开。偌大的会议厅里，就剩下这几尊菩萨了。
李宗仁没动。阎锡山没动。龙云没动。
三个人像约好了似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纹丝不动，眼珠子却不约而同地望向冯诺。那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李宗仁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个突然跟庄家通气的赌客。阎锡山的目光从茶渍斑斑的文件后面瞟过来，像只被人泼了水的老狐狸，又冷又精。龙云最直接，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冯诺，嘴唇微微张着，仿佛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又不知从哪句说起。
张学良显得有点急躁。
他身子前倾，屁股只挨着椅子的边，两条腿不自觉地抖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无意识地抠着军裤的布料，指节发白。这模样冯诺见过。生理上的毒瘾反应虽然过去了，可心理上的渴求还在。像有一窝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不致命，但折磨得人坐立难安。张学良现在还能在椅子上坐着，已经是在死撑了。他的目光在门口和冯诺之间来回游移，似乎既想出去透口气，又想知道接下来这里会发生什么。
冯玉祥无所谓。
这屋子里就数他最轻松。老蒋给他派的活虽然也不轻——两个骑兵师，十个炮兵团——可骑兵这玩意儿，对西北军来说，有没有老蒋的命令都要搞。冯玉祥手底下的将领会跑的跑，会叛的叛，早就被老蒋渗透成了筛子。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西北军说是他的，实际上还能听调的有几个师？他冯玉祥现在就是个光杆老帅，手底下没兵，你让他扩军还是裁军，对他有多大区别？所以他坐得最稳当，甚至还有闲心研究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样式。
刘湘也眼巴巴地看着冯诺。
川军的苦命人，刚才被老蒋一记闷棍打得现在还懵着。十六个炮兵团加一个航空旅，这跟让他上天摘星星有什么区别？他这会看着冯诺，心里指不定怎么翻腾。这满屋子的人，就冯诺一个被老蒋“放过”了。鲁豫不扩军，维持现有编制。这上哪儿说理去？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他刘湘回去都睡不着觉。
冯诺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他的身体跟铁打的似的，穿越之后就没怎么生过病。他累的是心。从昨天到金陵，饭局、官邸夜谈、上午这会，一刻没闲下来过。每个人都揣着三张脸跟他说话，每句话里都藏着七八层意思。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应付起来尤其耗神。这还没怎么着，老蒋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把他架在火上烤。现在好了，李宗仁、阎锡山、龙云、刘湘，一个个都不走了，全都眼巴巴地盯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冯诺，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跟老蒋到底怎么回事？凭什么你就不用扩军？你是不是把我们给卖了？
可冯诺现在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些。
他在想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这会议厅的吊灯结不结实？
那盏灯挺漂亮，黄铜的灯架，磨砂玻璃的罩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离地大约三米多。要是在上面挂根绳子，再找把椅子踩上去，把脖子往里一套，一脚踹翻椅子……应该能成。但冯诺不确定那吊灯能不能承住他的重量。看着挺结实，可万一掉下来，摔个半死不活，那多丢人。
他在心里认真地盘算着这些。这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昨天晚上进励志社的时候就有了，中间被他压下去好几次，这会儿开完会，人一累，防备一松，它又悄悄地从心里爬了出来，像一条滑溜溜的蛇，缠绕在他的颈椎上。
作为有轻生倾向的人，冯诺对这种想法的出现并不陌生。穿越前在医院里，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想象各种离开的方式。穿越后他一度以为那些念头被留在了原来的时空，可事实证明，它们只是暂时蛰伏。一旦环境变得压抑、复杂、让人喘不过气来，它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比如现在。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脑子里那个声音在说：没意思。你解释什么？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你活着就是累赘。你自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一个精神病，凭什么坐在这里？凭什么当总司令？凭什么让别人叫你一声“冯长官”？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冯玉祥突然说话了。
“三个骑兵师啊。”他叹了口气，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一个师就算是三千人，那也得一万两千匹马呀。这还不算驮马和备用马。我去哪儿给他弄这么多牲口？山西那个姓阎的，连草料都不肯借我。”
冯玉祥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跟那盏吊灯对话。他说得漫不经心，语气里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那种粗糙的忧愁。这看似在抱怨自己的扩军任务，实际上是在给冯诺递台阶。你倒是说句话呀。随便说点啥都行，哪怕是骂两句老蒋呢。这屋子里憋着这股劲，总得有个人放出来。
可冯诺没接话。
他还在跟心里的那个声音较劲。那声音越来越大了。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后脑勺的血管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手指尖有些发凉，掌心里湿腻腻的，冒出了汗。
不能上吊。他跟自己说。上吊很疼。而且舌头会伸出来，很难看。死了以后大小便失禁，会弄脏裤子。这么多人看着，太丢人。
他又想起了牛大力塞给他的烧饼。那烧饼还在兜里，油纸包着，软乎乎的，带着牛大力手上的温度。牛大力说：“司令带着，开会这种地方保不齐饿得快。”那胖子说这话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冯诺当时还嫌他多事，现在却觉得那烧饼像一根绳子，把他从某个悬崖边上往回拽。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烧饼。
李宗仁一直在看他。
“冯司令。”李宗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
冯诺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可他的眼睛是清的，黑亮的瞳仁里映着头顶吊灯的光。他看向李宗仁，又看向阎锡山、龙云、刘湘，最后落在冯玉祥身上。
“我想吃饭。”冯诺说。
这四个字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宗仁皱起了眉。阎锡山“哼”了一声。龙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刘湘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
冯玉祥却笑了。他大嘴一咧，笑得跟个老农似的：“对，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开了一上午会，我肚子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我请客。就吃金陵的盐水鸭。”
冯玉祥站起来，走到冯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又厚又重，落在冯诺肩上，像一座小山压下来，把那些飘忽的念头全给拍沉了。
冯诺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借着冯玉祥那一下拍打的力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腿没有软，手也不抖了。他把那包烧饼掏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打开油纸，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烧饼已经凉了，有点硬，但味道还行。芝麻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淡了不少。
“走，吃饭。”他含糊不清地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点人味儿。
李宗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阎锡山也站起来了，还不忘把沾了茶渍的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龙云和刘湘相视一眼，没说话，也纷纷离席。张学良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冯诺身边，声音很低：
“你没事吧？”
冯诺看了他一眼。少帅的眼里是真切的关心，还有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有些东西，只有同样在深渊里待过的人才能看出来。
“没事。”冯诺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就是饿了。”
张学良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他并肩往外走。
会议厅的门打开，九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有些刺眼。冯诺眯了眯眼，走下了台阶。身后的几个人跟着，脚步声错落有致，像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
没人再提扩军的事，也没人再问老蒋跟冯诺聊了什么。至少这顿午饭之前，不会再有人提了。
满堂虎豹各怀猜，
方寸心潮暗自摧。
幸有烧饼存暖意，
暂抛烦虑赴餐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