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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你这个军阀怎么这么恶心- 第438章 赶紧出货-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438章 赶紧出货
    十月二号,东京,大阪师团兵营。

    上次整顿之后,大阪师团收敛了吗?

    那是真收敛了。操场上干干净净,连个烟蒂都找不着,跟用舌头舔过似的。宿舍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牙缸牙刷朝一个方向摆,你从门口看过去,以为进了哪个模范监狱。再也看不见堆到天花板的藤编箱子,再也闻不见清酒和味噌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那味道上次浓得能把苍蝇熏一跟头。军容风纪也上来了,帽子戴正了,扣子扣齐了,走路知道拐直角了,远远看去,总算有了点超级样板师团的样子。

    联队长佐藤大佐对此非常满意。他在军官会议上拍着桌子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整顿的成果!大阪兵也是可以调教好的!只要方法得当,顽石也能点头!

    底下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脸上带着联队长说得对的虔诚表情。可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联队长,您太不了解大阪人了。

    你以为这群大阪人洗心革面了?那你就是太不了解大阪人了。

    商品被没收了,扔了,烧了。操场上那把大火烧了整整一下午,烟飘出去三里地,附近的老百姓还以为兵营着了火,拎着水桶跑来救火,让宪兵给拦回去了。可烧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那些藏起来的呢?那些没被搜出来的呢?那些塞在枕头底下、掖在裤裆里、埋在营房后面老槐树底下的呢?

    这些东西还在。

    而且,十月十号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就好比你家里要搬家,你妈说把没用的东西都扔了,你当着她的面扔了一堆,可你床底下、衣柜顶上、阳台杂物柜里还塞着一堆你舍不得扔的破烂。等你妈一走,你全给翻出来了。大阪兵就是这个心态。整顿?整顿是给联队长看的。货?货是给自己留的。

    上等兵小林中一,就是那个六个行李箱被烧了五个半的倒霉蛋。

    说起这六个箱子,小林至今心如刀绞。那是他攒了三年的家底啊。大阪船场进的丝袜,东京银座批的香烟,还有他托人从神户带的西药——那可是紧俏货,到了朝鲜能翻三倍的价钱。结果呢?五个半箱子在操场上变成了灰,剩下那半个箱子还是因为烧到一半联队长说才幸免于难,里面就剩两条香烟和一块肥皂。

    小林把这两条烟和一块肥皂当成了命根子。

    他把烟拆开,一根一根地卖。宿舍里买,食堂里卖,厕所旁边也卖——厕所旁边人流量大,而且大家蹲坑的时候无聊,就想抽根烟解闷,这叫精准营销。一条烟卖了三天,赚了十八块钱。比在东京银座零买还贵了三成,可架不住人家垄断啊。整个第三大队,就他手里还有,别人的都在操场上变成灰了。你想买?你就得认这个价。你爱买不买,不买拉倒,有的是人买。

    小林卖烟有个特点,他不吆喝。他就往那一站,兜里揣着烟,有人过来问他就卖,没人问他就发呆。可他那双眼睛尖啊,谁兜里有钱,谁烟瘾犯了,他扫一眼就知道。这是大阪商人的天赋,刻在骨子里的,不用学。

    曹长渡边,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说起这伤,也是一肚子苦水。上次整顿的时候,田中中队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了个狗吃屎,屁股上青了一大块,到现在还疼。他的四箱子货被田中中队长打没了——注意,是打没了,不是没收了。田中那天跟疯了似的,一脚一个箱子,踹得木屑乱飞,渡边在旁边看着,心在滴血,那哪是踹箱子啊,那是踹他的命根子啊。

    可渡边比小林多藏了一手。

    他在营房后面的老槐树底下埋了两坛子清酒,用油纸裹着坛口,上面盖了半尺厚的土,还踩了两脚,把土踩实了。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连他老婆都没告诉——当然,他老婆在大阪,也不可能知道。昨天晚上他趁换岗的时候,偷偷摸摸溜到老槐树底下,把酒刨出来了。刨的时候他还四下张望,跟做贼似的——哦不对,他就是在做贼。

    一坛子卖给军需处的中尉,一坛子卖给隔壁大队的一个同乡。两坛子清酒,净赚六十五块。

    卖完之后,渡边蹲在老槐树底下,摸着屁股上的伤,望着月亮,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这就是大阪人的韧性啊。你烧我的货,你踹我的屁股,可你烧不完我藏起来的,你踹不走我做生意的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渡边就要做买卖。

    可这点小打小闹,跟中队长田中比起来,那都不叫事。

    田中中队长是个明白人。

    他的货被联队长佐藤烧了之后,他表面上骂骂咧咧,在中队部里摔了两个茶杯——当然,摔的是不值钱的那种——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账。他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兵,这帮兵私藏的东西加起来,比他自己的货多了去了。一百多号人啊,每人藏个三五样,那就是几百样商品。这要是全卖出去,得赚多少钱?

    可他不能明着卖。他是中队长,他得注意身份。他得让手底下的人帮他卖。卖完了,他抽成。这叫什么?这叫商业模式。这叫资源整合。这叫轻资产运营。

    于是,十月二号这天早上,田中把全中队集合起来,站在队前,拿着一根教鞭敲着自己的掌心,那表情像极了他在大阪老家开布庄的老爹。他老爹当年就是这么站在布庄门口,拿着个算盘珠子敲柜台,跟伙计们训话的。

    诸君。田中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那声音在操场上回荡,跟喇叭似的,后天就是十月四号了。离出发还有六天。六天之后,我们就要登船去朝鲜。你们手里的那些东西——香烟、肥皂、丝袜、药品——你们打算怎么办?

    队伍里一阵骚动。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大家心里都在想:怎么办?当然是带到朝鲜去卖啊!这还用问?可这话谁敢说?说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私藏商品了吗?

    我带不了那么多。田中继续说,教鞭在掌心敲得啪啪响,那节奏跟他老爹打算盘一模一样,你们也带不了那么多。联队长说了,每人只许带一个私人物品。一个!你们谁有本事把六个箱子塞进一个行李袋里?有吗?

    没人吭声。有个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行李袋,那袋子瘪瘪的,连一件棉袄都装不下。

    所以,田中的声音提高了三分,那三分里带着一种我给你们指条明路的意味,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与其等到了朝鲜被没收,不如在东京卖掉。卖掉的钱,你们揣兜里,到了朝鲜想买什么买什么。清酒?味噌?朝鲜那边什么都有,还比东京便宜。你们何必费那个劲?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话听着有道理啊。可问题是,卖给谁?在兵营里卖?让联队长知道了还不得再烧一次?

    田中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教鞭往营房后面一指:联队长昨天批了条子,允许各中队在营房后面空地摆摊。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两个小时。谁想卖东西,去大队部登记,领个摊位号。摆摊期间不许穿军装,穿便服。不许在营门口拉客,不许堵路,不许喧哗。违者关禁闭。

    这一下,整个中队都炸了。

    你想想看,一百多号大阪兵,听到允许摆摊这四个字,那是什么反应?那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似的,眼睛都绿了。有人当场就开始翻自己的枕头,有人已经在盘算定价了,还有人已经在跟旁边的人商量合伙摆摊了。

    田中手一挥:解散!

    两个字刚出口,队伍的一下就散了,那速度比出操集合快了三倍。田中站在原地,看着这帮兵一窝蜂地往营房跑,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摸了摸下巴,心想:等这帮小子卖完了,我抽三成……不,两成吧,两成比较合理,不能太黑。

    当天下午四点,大阪师团第三大队营房后面的空地上,摆出了十几个摊位。

    那场面,那叫一个热闹。你要是从空中往下看,以为这是哪个乡下庙会。空地上横七竖八铺着军毯、雨衣、旧报纸,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铜板碰铜板的叮当声,混在一起,跟煮开了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小林占了个靠墙根的位置——这位置好,背靠墙,不怕有人从后面偷东西,而且墙根底下阴凉,蹲着舒服。地上铺了块旧军毯,上面摆着半条香烟——另外半条昨天卖完了——和一块肥皂。那肥皂用报纸包着,报纸都泛黄了,可肥皂本身还完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的隔壁是渡边曹长。渡边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两瓶清酒,用军用水壶装着的——你别说,军用水壶装清酒还挺合适,拧开盖子就能喝,而且不显眼。一瓶标价三十五,一瓶标价四十。渡边蹲在那儿,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只能侧着身子坐,一边揉屁股一边吆喝,那吆喝声有气无力的,跟蚊子叫似的。

    渡边的左边是同班的上等兵山田。山田的摊位上摆着一打棉袜子和六条golden bat香烟,那些是他藏在裤裆里没被搜出来的。说起这藏货的位置,山田也是个人才。他把香烟用防水布包好,塞在裤裆里,搜身的时候宪兵不好意思往那地方深摸,就给他蒙混过去了。代价是他那几天走路姿势不太对,罗圈腿更严重了,军医还以为他得了什么隐疾,非要给他检查,让他给糊弄过去了。

    山田旁边还有个小个子兵,姓中村。中村摊上摆着三个胸罩和两双丝袜,那胸罩还是日本本土产的华歌尔,标签都没撕,崭新崭新的。中村把胸罩摆得端端正正的,跟摆什么贵重物品似的。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扑哧笑了,中村脸一红,赶紧解释:这是给我娘带的!我娘在大阪,她……她需要这个!

    大家也不戳穿他。谁不知道啊,这胸罩到了朝鲜,卖给当地的日本侨民女眷,价格能翻两倍。中村这小子,看着老实,心里精着呢。

    几个人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当兵的摆摊卖货,在帝国陆军里也算是一道奇观了。以前都是偷偷摸摸地卖,跟做贼似的,现在光明正大地摆出来,反而有点不适应。就好比你偷偷摸摸干了十年坏事,忽然有人告诉你这事合法了,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干了。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生意还是要做的。

    买主是谁?是隔壁第一大队、第二大队的兵。第三大队的货被烧了,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的货可还在。他们本来也打算带到朝鲜去卖的,可一听说第三大队这边有人在出货,都跑过来看行情。说是看行情,其实是来捡漏的。他们想着,第三大队这帮人急着出手,价格肯定便宜,不如先收一批,等自己到了朝鲜再卖,赚个差价。

    这就叫同行是冤家。都是大阪兵,谁也别笑话谁。

    小林,你这烟怎么卖?

    问话的是第一大队的一个上等兵,姓佐藤——跟联队长同姓,不过没关系,五百年前是一家。他蹲在小林的摊位前,拿起一根烟翻来覆去地看,跟鉴定古董似的。

    八毛一条。小林眼皮都不抬。

    八毛?银座才卖六毛五!佐藤瞪大了眼睛,那表情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银座是银座。小林慢悠悠地说,你现在去银座买?来回一趟三个钟头,你还要不要出操了?八毛,要就拿走。

    七毛五。

    七毛八。爱买不买。

    七毛七。

    七毛八。少一分不卖。

    佐藤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数,递过去:七毛八就七毛八。给我来一条。

    小林收钱找零,动作利落,那手指翻飞的,跟弹钢琴似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把铜板一个一个塞进去,塞完了还捏了捏,确认不会漏。他的脸被阳光晒得有些红,可心里美滋滋的。自从六个箱子被烧了之后,他的心情就没好过,今天卖出第一单,总算找回了一点大阪商人的尊严。

    他想,等这笔钱攒够了,到了朝鲜,他要先盘一个小铺子,就卖香烟和肥皂。不用太大,能糊口就行。等仗打完了,他就回大阪,在道顿堀开个店,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让孩子们继承他的生意。嗯,就这么定了。

    渡边那边就冷清多了。

    他的清酒标价太高,三十五块一瓶,够一个上等兵一个月的军饷。来来往往的人看了都摇头,心想你这是卖酒呢还是卖金子呢?渡边蹲在那儿,屁股疼,心里更疼。他想,我这酒可是正宗月桂冠啊,大阪船场的老字号,你们不识货!

    三十五?渡边曹长,你这是金子酿的吧?一个兵蹲下来,拿起水壶晃了晃,听着里面酒液晃动的声音。

    金子?渡边哼了一声,那鼻子翘得能挂油瓶,你去朝鲜看看,那边清酒多少钱一瓶?我告诉你,六十!你信不信?我这三十五,就是白菜价。要不是急着出手,我才不卖呢。

    二十五。

    二十五你去找别人。我这酒是从大阪船场进的,正宗月桂冠,你闻闻这味儿。

    那人凑近闻了闻,咂了咂嘴。确实正宗。那酒香醇厚,带着一股米香,闻一口就醉了。可二十五跟三十五差着十块钱呢,上等兵一个月才挣多少?这十块钱够他在食堂吃半个月了。

    三十。

    三十二。不能再少了。

    三十一。

    成交。

    渡边把酒递过去,收了钱。他数了数,三十一块。加上昨天卖那两坛子,他手里又攒了一百多。他摸了摸屁股上的伤,觉得也没那么疼了。钱是最好的伤药,比军医的红药水管用多了。

    山田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棉袜子是抢手货。朝鲜那边冬天冷,零下十几度,棉袜子是刚需,而且那边的袜子贵得离谱,一对要卖三块钱。山田这儿才卖一块五,半价,跟白送似的。六条golden bat他拆开卖,论包,一包十根,一包五毛。一包一包地递出去,钱一块一块地收进来,那速度,比他出操跑步还快。

    山田,你这袜子起球不起球?

    不起球!你穿三年都不起球!

    你这袜子是棉的还是混纺的?

    纯棉!百分之百纯棉!你摸摸这手感!

    一块二卖不卖?

    一块五,少一分不卖。你去朝鲜买,三块钱一对,你还别嫌贵,有钱不一定买得着。

    围在山田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跟抢年货似的。山田忙得满头大汗,可脸上笑开了花。他想,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卖完。卖完了他就去食堂加个菜,吃碗牛肉盖饭,加个蛋。

    山田,你这丝袜还有吗?

    问这话的是第一大队的一个军曹,姓木村,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疤,一看就是在中国战场上混过的。他站在中村的摊位前,目光在两双丝袜上转来转去,那眼神,跟饿狼看见羊似的。

    有的有的。中村赶紧把丝袜递过去,双手奉上,那态度恭敬得跟伺候祖宗似的,军曹,这双是日本产的,不是便宜货。你看这针脚,你看这弹性。

    木村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拉了拉,手感确实不错。那丝质细腻,弹性十足,一看就是好东西。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五?朝鲜那边才卖两块钱!

    军曹,那是朝鲜。中村笑得跟朵花似的,您在东京买,省了运费,省了关税,还省了万一被宪兵查到的风险。两块五,值。

    木村犹豫了几秒。他在朝鲜待过三年,知道那边的行情。丝袜确实紧俏,尤其上了岸之后,卖给当地日本侨民的女眷,价格能翻三倍。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那五块钱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跟腌菜似的:两双,都要了。

    中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赶紧把两双丝袜包好,递给木村。接过那五块钱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那是他娘给他塞的三双,他自己留了一双,卖了两双。五块钱,够他在朝鲜花两个月了。他想,等回去了,得给娘写封信,告诉她袜子卖了个好价钱,让她放心。

    不到一个小时,摊位上大半的东西都卖出去了。小林的两条烟卖光了,山田的棉袜子只剩三双,渡边的清酒又卖出去一瓶。空地上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铜板碰铜板的叮当声,偶尔还有几声笑骂。那气氛,跟大阪的黑门市场一模一样,热闹,鲜活,充满了烟火气。

    你要是这时候路过,你绝对想不到这是帝国陆军的兵营。你以为这是哪个乡下集市,或者哪个庙会的夜市。当兵的不练枪,在这儿卖袜子;曹长不训话,在这儿卖清酒;中队长不管事,在屋里等着抽成。

    这就是大阪师团。一支把做生意刻进dNA里的部队。

    可好景不长。

    四点四十分左右,联队长佐藤来了。

    佐藤大佐今天没穿军装,换了身灰西装,戴了顶礼帽,手里拄着根文明棍。那模样,活像个来逛庙会的乡下绅士。他本来是要去东京车站接人的,路过营房后面,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就过来看看。

    可他往空地上走过来的架势,那目光扫过摊位的速度,那嘴角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弧度,让正在卖货的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那感觉,就好比你正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忽然看见城管来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城管,是城管大队长,带着执法记录仪的那种。

    小林第一个看见佐藤。他的笑脸僵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把剩下的小半包往军毯底下一塞,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鞋带。他系了又解,解了又系,那鞋带都快让他系成死结了。

    山田也看见了佐藤。他低着头,把剩下的三双棉袜子往怀里揣,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揣完了还拍了拍胸口,确认袜子不会掉出来。

    渡边最绝。他直接把那瓶没卖出去的清酒踢到墙根底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假装在晒太阳。可问题是,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太阳在营房后面,空地上全是阴影,他晒的哪门子太阳?

    可佐藤全看见了。

    他走到空地中间,站定,用文明棍敲了敲地面。笃,笃,笃。那声音不大,可十几个人全停下了动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连风都好像停了。远处操场上的口号声传过来,显得格外清晰。

    佐藤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到谁,谁就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凶,可每个人听了都后背发凉,跟被冰水浇了似的。

    没人敢说话。小林的鞋带已经系成死结了,他还在解。

    我问,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佐藤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不高,可那压力,比喊一嗓子还大。

    田中队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报告联队长,是我批准的。

    佐藤转过身,看着田中。田中站在空地对面的营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讨好笑容。那笑容,跟他在布庄老爹面前犯错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爹,我错了,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田中。佐藤说。

    田中立正,脚后跟磕得的一声。

    你批准的?

    报告联队长,兵营里不许私藏商品,可士兵们的私人物品已经在营房里了。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藏,不如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卖。卖完了,手里干净了,到了朝鲜也不会再惹事。省得被宪兵查出来,丢联队的脸。

    田中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你听着吧,他全是为了联队好,为了军纪好,为了大日本帝国好。他不是在搞集市,他是在整顿军纪。

    佐藤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田中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然后佐藤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

    光明正大?佐藤重复了一遍,帝国陆军的兵营,变成了集市。这就是你说的光明正大?

    田中不敢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有个泥点,他盯着那个泥点,好像那个泥点里藏着答案。

    佐藤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小林那个摊位。军毯上还有几根散落的烟丝和一块肥皂的包装纸。他用文明棍挑了挑那张包装纸,挑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那包装纸飘了两下,落在地上。

    你们卖了多少了?佐藤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林壮着胆子答:报告联队长,卖了……卖了一半多了。

    一半多?

    是,就剩最后一点了。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小林的摊位移到山田的摊位——山田怀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了东西——又从山田的摊位移到渡边的那个墙根。渡边还坐在地上,假装晒太阳,可他面前没有太阳,只有一片阴影,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起来。佐藤对渡边说。

    渡边赶紧爬起来,脚底下还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去。他站直了,可屁股上的伤让他不敢完全站直,只能微微弓着腰,跟个虾米似的。

    佐藤看着他们几个,那表情,像是个管不住孩子的老爹。又气,又无奈,又有点想笑。他手里的文明棍在空地上画了个圈,把十几个士兵都圈在里面。

    听着。他说,后天,十月四号,联队要搞一次全装拉练。五十公里,两天一夜,全副武装。谁要是掉队,关禁闭。谁要是把私货带在身上,扔出去。谁要是再让我看见兵营里有摊子——不管卖什么——我扒了他的军装,让他滚回大阪。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灰西装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又格外落寞。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田中一眼:田中,你写份报告,把你今天的给我说清楚。写不出一千字,你明天自己去关禁闭。

    田中的脸白了一下,随即立正:

    那一声喊得震天响,跟喊冲锋号似的。

    佐藤走了。空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林蹲下来,从军毯底下把剩下的半包摸出来,数了数,还有六根。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烟丝的香味让他安心了一些。

    还卖吗?山田小声问,他怀里的袜子硌得他难受,可他不敢拿出来。

    小林想了想,把烟往兜里一塞:不卖了。后天拉练,我带着路上抽。五十公里呢,不抽烟扛不住。

    渡边从墙根底下把清酒捡回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那酒液晃了晃,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叹了口气,又把盖子拧回去。不卖了。留着到了朝鲜,自己喝。五十公里拉练,累个半死,到时候喝一口,比什么都强。

    田中还站在营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青,跟变色龙似的。他写报告。一千字。写什么?写他怎么把帝国陆军的兵营改成了菜市场?写他怎么在联队长的眼皮底下搞了一场清仓大甩卖?写他怎么打算从手底下兵的销售额里抽两成?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四个字:联队长钧鉴。

    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最后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窗外,夕阳把营房的影子拉得老长。空地上,几个兵正在收拾摊位,把没卖完的东西往怀里揣,往兜里塞,往裤裆里藏——老办法了,轻车熟路。

    田中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他想,五十公里拉练是吧?行。那就拉练。等拉练完了,十月十号一到,登船去朝鲜。到了朝鲜,那才是真正的市场。东京这点小打小闹,算什么?到了朝鲜,有大把的机会,大把的生意,大把的银元等着他们去赚。

    他重新拿起笔,在联队长钧鉴下面,开始写:

    此次摆摊之事,实为整顿军纪之必要举措……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一千字,他打算全用冠冕堂皇的话填满。反正联队长也不会仔细看,他就是要个态度。

    如梦令·大阪夜市

    兵营忽开夜市,

    香烟丝袜清酒。

    联队长突来,

    文明棍敲地皮。

    且走,且走,

    拉练五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