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號,下午兩點。
大阪師團兵營里,沒有番號該有的肅殺,沒有帝國陸軍該有的緊繃。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操場上,風一吹,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跟沒人管似的。
兵們散在各處,各忙各的。
上等兵小林中一蹲在廁所旁邊的矮牆後面,這個位置選得好——背風,隱蔽,路過的人少,而且蹲坑的人出來之後往往想抽根煙,屬于天然流量口。他手里攥著最後三根香煙,正跟一個二等兵為五毛錢討價還價。
三毛一根,三根八毛,你拿走。
兩根五毛,愛賣不賣。
兩根五毛?你去銀座買,銀座六毛五一條,合著一根才六分五。可你現在在兵營里,你去得了銀座嗎?三毛一根,少一分不賣。
二等兵猶豫了。他煙癮犯了,嗓子眼跟貓抓似的。可三毛一根確實貴,他一個月軍餉才多少錢?
兩根六毛。
兩根七毛。
兩根六毛五。
成交。
小林收了錢,把兩根煙遞過去,自己留了一根。他把銅板塞進貼身的小布包里,拍了拍,確認安全。三根煙賣了兩根,還剩一根。這一根他不打算賣了,留著自己抽。做生意的人,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渡邊曹長在宿舍里擦他的軍靴。
他擦得很認真,鞋油上了三遍,用舊布反復拋光,亮得能照見人影。三瓶清酒壓在床板底下,用舊軍服裹著,嚴嚴實實。他打算一會兒去老槐樹底下再刨刨,看能不能刨出點別人埋的貨。兵營里人人藏貨,人人埋貨,老槐樹底下那片地,早就被翻了不知多少遍了。可渡邊相信,總有漏網之魚。總有哪個倒霉蛋埋了東西忘了挖,或者埋了東西人沒了——那種貨,挖出來就是白撿。
他擦完靴子,又擦了一遍。擦靴子是假,琢磨一會兒怎麼刨土是真。
山田躺在草席上打盹,脖子上圍著那雙沒賣出去的棉襪子,懷里還揣著兩雙。棉襪子這東西,到了朝鮮就是硬通貨,冬天零下十幾度,誰不想要一雙厚棉襪?他圍著脖子,一是怕丟,二是隨時能取下來給人看貨。懷里揣的兩雙是壓箱底的,不到關鍵時刻不亮出來。
整個兵營懶洋洋的,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誰也不知道,這天上午,在東京的陸軍參謀本部,金谷範三已經把他們的命運定好了。
時間倒回兩小時前。
陸軍參謀本部,作戰部部長建川美次的辦公室。
金谷範三坐在沙發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報告。報告是近衛師團寫來的,薄薄兩頁紙,可金谷看了二十分鐘,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
他的臉色從紅到白,從白到青,最後定格在鐵青上。那臉色,跟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豬肝似的。
建川美次站在他對面,雙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跟戴了個石膏面具似的。他知道這份報告意味著什麼,也知道金谷範三看完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建川。金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建川美次知道,這聲音越輕,後面的風暴越大。
近衛師團拉肚子的事,查清楚了嗎?
報告總長,查清楚了。
怎麼回事?
建川美次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長,像是要給自己攢夠力氣才敢說下面的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九月二十八號,近衛師團和大阪師團搞聯誼活動。聯誼會上,大阪師團的人跟近衛師團的人打牌,賭罐頭。
金谷眯著眼听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打牌賭罐頭,軍中常見。士兵們閑得慌,賭點吃喝,不算大事。
大阪師團的人把近衛師團那個大隊的罐頭全贏走了。
金谷還是沒有反應。
贏了就贏了,技不如人,願賭服輸。
後來,大阪師團的那群兵又把罐頭賣給了近衛師團那個大隊。建川美次的聲音開始發抖。
金谷的眉毛動了一下。
贏了人家的罐頭,再賣給人家?這操作有點騷,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大阪人嘛,做生意的腦子轉得快。
這跟近衛師團拉肚子有關嗎?金谷終于問了。
建川美次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幾乎是咆哮出來的︰
大阪師團那群馬路賣給近衛師團的罐頭——是過期的!
金谷範三沉默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听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錘子敲在金谷的腦門上。
他的手指按在桌上那份報告上,指節一點一點地發白。那行字寫著腹瀉人數︰七百九十三人。
七百九十三個人。
一個整編大隊。
守衛天皇的近衛師團的一個大隊,全趴在茅坑上。
金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好幾下。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跟溫度計似的,噌噌噌。
他想起之前的事。
大阪師團倒賣軍馬,槍斃了好幾個。他以為殺一儆百,能鎮住。
倒賣商品,被他親手抓了個正著,操場上燒了半下午的貨,煙飄出去三里地。他以為整頓過了,能收斂點。
現在倒好。
不賣商品了,改賭罐頭了。
賭贏了還不夠,還賣回去。
賣回去還不夠,賣的還他媽是過期的!
這已經不是軍紀問題了,這是人品問題。不,這已經不是人品問題了,這是——這是大阪人把做生意的天賦用在了最不該用的地方,而且用得淋灕盡致,用得登峰造極,用得讓堂堂近衛師團集體蹲茅坑。
金谷範三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五聲,被人接起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悠閑︰
我是安保。
安保清種。海軍軍令部部長。跟金谷範三不對付的老對頭。陸海軍斗了幾十年,互相看不順眼,誰都想壓對方一頭。
金谷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听起來平靜︰安保君,是我,金谷。
哦?金谷君?安保清種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老狐狸特有的悠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有何貴干?
大阪師團的事。我打算讓他們今天就出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安保清種笑了。
那笑聲不大,可金谷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幸災樂禍的笑,是你也有今天的笑,是憋了幾十年終于看到對手出丑的笑。安保清種笑了足足五秒鐘,才喘著氣說︰
金谷君,那可是你的超級樣板師團啊。怎麼?樣板戲還沒開鑼就要趕著散場了?
金谷的牙咬得咯吱響。他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安保清種那張老臉笑成菊花的樣子。
安保君,這是陸軍的決定。
行行行,你們陸軍的事,我們海軍不摻和。安保清種的笑意還沒消,不過金谷君,我勸你一句——到了朝鮮,別讓他們開軍需倉庫。他們能把倉庫里的東西全倒騰空了,再賣回給你。
金谷沒等他說完,就把電話摔了。
的一聲,電話听筒砸在機座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然後他按了鈴,叫來副官。
傳令大阪師團。以臨時點驗名義,命令全體官兵下午三點到橫濱港碼頭集合。不許告訴他們真實目的。就說點驗裝備,完了就回來。
等等。金谷又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讓寺內壽一和佐藤也去。他們到了碼頭再宣布。宣布完了立刻登船,八點開船。別給他們回營房的機會。
副官走了。金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七百九十三個拉肚子的近衛師團士兵,還有安保清種那個幸災樂禍的笑聲。
大阪人。
他這輩子再也不想跟大阪人打交道了。
橫濱港。
下午三點整。
大阪師團的兵三三兩兩地從卡車上跳下來,在碼頭上懶懶散散地列隊。他們是兩點半在兵營接到通知的,說是臨時點驗,去港口檢查裝備,完了就回來。沒一個人當回事。
臨時點驗嘛,家常便飯。點完了回去該干嘛干嘛。
小林只揣了那三根煙——不對,剛才賣了兩根,現在只剩一根了——連肥皂都沒帶。他想著點驗完就回去,肥皂在枕頭底下放著,又跑不了。
渡邊把那三瓶清酒又塞回了床板底下,想著回來再刨老槐樹。他甚至在卡車上還在琢磨,今天下午刨土的時候用什麼工具,是用刺刀還是用木棍。
山田把脖子上的棉襪子緊了緊,兜里那兩雙實在塞不下,留在了宿舍。他想著反正一會兒就回去,怕什麼。
中村口袋里還揣著那條沒賣出去的絲襪,打算點驗完了找機會賣給碼頭工人。碼頭工人收入高,而且常年在海上,絲襪這種東西稀罕,能賣個好價錢。
碼頭上停著一艘巨大的運輸船,煙囪已經開始冒煙了。海風很大,吹得纜繩啪啪響,吹得人眼楮都睜不開。
師團長寺內壽一站在隊列前面,旁邊是佐藤聯隊長。寺內的臉色鐵青,佐藤的臉色煞白。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
他們是上午接到參謀本部的電話的。電話里說得很清楚︰今日出發,目的地朝鮮,不許走漏風聲,到了碼頭再宣布。
寺內壽一當時就懵了。他問了三遍是今天嗎,電話那頭說了三遍是今天。
他掛了電話,在辦公室里坐了半個小時,一句話沒說。
佐藤聯隊長更慘。他昨天剛罰田中隊長寫了一千字報告,今天就要帶著全聯隊滾蛋。他甚至來不及回營房收拾自己的東西。
全體注意!佐藤終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隊列稀稀拉拉地安靜下來。有人還在交頭接耳,有人還在整理衣領,有人還在打哈欠。小林站在後排,正跟旁邊的山田嘀咕︰這點驗怎麼跑碼頭來了?碼頭上有什麼好點驗的?
山田也納悶︰不知道啊。可能是檢查登船裝備?
登船?登什麼船?
我哪知道。
佐藤深吸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奉陸軍參謀總長金谷範三閣下命令——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大阪師團今日出發。目的地——朝鮮。八點上船。
隊列安靜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像有人往茅坑里扔了塊磚頭,轟的一聲全炸了。
什麼?今天?!
不是十號嗎?怎麼變今天了?!
我的東西還在宿舍呢!
我的貨!我床底下的貨!
我肥皂還在枕頭底下!
我清酒還壓在床板下面!
安靜!佐藤吼了一聲,嗓子都劈了,那聲音跟破鑼似的,違令者,就地處決!
就地處決四個字壓住了場面。
隊列重新靜下來,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大大的字。那不是恐懼,那是心疼。是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產被人端了、卻無能為力的心疼。
小林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
他的肥皂!他枕頭底下那塊肥皂!那可是他從六個箱子里唯一幸存下來的肥皂啊!還有他攢了三天才攢下來的四塊七毛銅板,全在宿舍的床墊下面塞著呢!四塊七毛啊!那是他一根煙一根煙賣出來的血汗錢!
渡邊的臉綠了。
他的三瓶清酒還壓在床板底下,那個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剛才在卡車上還想著回去就刨老槐樹,現在回不去了。三瓶清酒啊!那可是他從老槐樹底下刨出來、又冒著風險藏了好幾天的寶貝!一瓶三十五,三瓶就是一百零五!一百零五塊啊!
山田的眼楮直了。
他脖子上的棉襪子還在,可那兩雙壓在臉盆底下的呢?那兩雙是他準備到了朝鮮再賣的。朝鮮冬天冷,棉襪子能賣三塊錢一雙,兩雙就是六塊。六塊錢,沒了。
中村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條絲襪。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財產了。他娘給他塞的三雙,自己留了一雙,賣了兩雙,剩下這一雙還沒出手。還好,還好帶在身上了。
登船!佐藤喊道。
沒有人動。
我說,登船!
還是沒有人動。
隊列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抗拒。這群大阪人不是怕死,是心疼。心疼那些留在兵營里的貨,心疼那些還沒賣出去的寶貝,心疼那些剛賺到手的銅板還沒來得及花。他們可以去朝鮮,可以去打仗,可以去死,可你不能讓他們連貨都不帶就走啊!
那跟光著屁股上戰場有什麼區別?
小林第一個動了。
他低著頭,從隊列里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舷梯。他的背影縮著,兩只手攥著褲兜里那最後一根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渡邊跟在他後面,兩只手空空的,走一步回頭看一眼,好像多看幾眼,兵營里那些東西就能自己飛過來似的。他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心疼的。
山田走在第三個,兩只手抱著胳膊,生怕風把脖子上那雙棉襪子吹跑了。那是他現在唯一的財產了,他得護好了。
站住!佐藤又喊了一聲,誰再回頭,就地處決!
沒有人再回頭了。
可每個人的腳步都慢得像灌了鉛。那舷梯不長,幾十級台階,他們走了足足有五分鐘。
小林的腳踩上舷梯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還有一箱子貨寄回了銀座。郵費花了三塊五,他娘應該快收到了。
想到這里,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
可馬上又想到,就算他娘收到了那箱子貨,那箱子里本來可以賣到朝鮮賺三倍的錢,現在只能在他娘的小鋪子里按東京的行情賣。虧了,虧了,全虧了。
三倍的利潤啊。就這麼沒了。
快點!佐藤在舷梯口推了他一把。
小林踉蹌了一下,抓住扶手往上爬。海風灌進他的領口,涼颼颼的。他回頭看了一眼橫濱港的碼頭,灰蒙蒙的天底下,卡車還停在原地,車廂空蕩蕩的,司機們聚在一起抽煙聊天。再遠處,東京的天際線像一道被水洇濕的墨痕,模模糊糊的。
他轉過頭,繼續往上爬。
碼頭上,佐藤聯隊長站在舷梯口,看著最後一個兵上了船。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那汗不是熱的,是冷汗。他轉過身,對著寺內師團長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寺內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鐵青著臉登上了舷梯。
他的背影很沉重,像是扛著一座山。
船上的汽笛拉響了。低沉的聲音在海面上滾過,驚起一群海鷗。那些海鷗撲稜稜地飛起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盤旋了幾圈,又落回了碼頭。
八點整,運輸船隊緩緩離開碼頭。
大阪師團的兵擠在甲板上,扒著欄桿往回看。岸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移動,越來越小,最後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那光帶里,有他們的兵營,有他們的床板,有他們的肥皂,有他們的清酒,有他們的棉襪子,有他們的銅板,有他們還沒做完的生意。
沒了。全沒了。
小林蹲在甲板角落里,把那最後一根煙摸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他舍不得抽。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財產了,得留著,到了朝鮮,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到了朝鮮再說。他嘟囔了一句。
渡邊靠在欄桿上,望著漆黑的海面,嘴里念叨著他的三瓶清酒。月桂冠,正宗船場的,三十五塊一瓶……他翻來覆去地念,跟念經似的。
山田把脖子上的棉襪子緊了又緊,那是他現在唯一的財產了。他摸了摸襪子的厚度,心里盤算著到了朝鮮能賣多少錢。三塊?四塊?說不定能賣到五塊。
中村蹲在另一邊,手里攥著那條絲襪,翻來覆去地看。那絲質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微光,手感細膩。他想,到了朝鮮,這雙絲襪至少能賣五塊。五塊,夠他活兩個月了。
大阪師團就這樣離開了日本。
沒有行李,沒有貨,沒有準備。只有懷里揣著的,兜里塞著的,脖子上圍著的,那一點點最後的存貨。
可他們是大阪人。
大阪人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市場。朝鮮也好,滿洲也好,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可做。
船越走越遠,橫濱港的燈光徹底消失在了海平線上。
小林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那根煙重新揣好。他望著前方漆黑的海面,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商人特有的、算計的光。
朝鮮。
他想,朝鮮那邊,什麼東西好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