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阳光明媚。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浪，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海水洗过的蓝布，连一片云彩都找不着。运输船队排成一列，在海军驱逐舰的护航下，从对马海峡一路驶来。船舷边站满了大阪师团的兵，一个个扒着栏杆往岸上看。釜山港的轮廓从海平线上一点点拱出来，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大块没揉匀的面团。
上等兵小林中一挤在人群里，两只手攥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三根烟早在海上就抽完了，最后那根是昨天下午站在甲板上抽的，海风太大，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现在他兜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渡边曹长站在他旁边，背包里那三瓶清酒还在，不过只剩两瓶了——第一瓶在出发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曹长躲在船舱底下的煤堆旁边分了。山田脖子上的棉袜子还在，围了两层，看起来像个裹着脖套的病号。中村那条丝袜还揣在口袋里，不过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像一块咸菜。
“到了。”小林嘟囔了一句。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响起了军乐队的声音。彩旗在风里哗啦啦地飘，红的白的蓝的，跟过节似的。岸上站着一排排的兵，灰黄色的军装，刺刀在阳光下闪着碎光。那是朝鲜军的警备队，林铣十郎手底下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这些守备部队了。
林铣十郎站在码头最前面。
陆军中将，朝鲜军司令官，五十五岁，一张长脸，颧骨高，眼窝深，眉毛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将星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那站姿一看就是老行伍，半点不含糊。他身后跟着几个幕僚，都是些没精打采的中佐少佐，脸上的表情像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
运输船的舷梯搭上码头，寺内寿一第一个走下来。
寺内比林铣小两岁，但看起来年轻不少。他是寺内正毅的长子，前首相的公子，从小在官邸里长大，那股子贵气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他穿的是第4师团长的制服，肩章上的两颗星在阳光下泛着暖黄。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下舷梯的时候一只手虚扶着扶手，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寺内君。”林铣十郎迎上去，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训练有素，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林铣君。”寺内寿一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那握手很轻，几乎只是指尖碰了碰，然后就松开了。两个人都清楚，这握手是给记者看的。码头上那几个端着相机的随军记者正把镜头对准他们，镁光灯闪了两下。
“一路辛苦。”林铣十郎说。
“还好。就是风大。”寺内寿一说。
两人并肩往车队走。林铣十郎的副官在前面引路，几个幕僚跟在后面。士兵们还在下船，队列稀稀拉拉的，有人拎着背包，有人抱着纸箱子——那是他们上船前最后在码头上买的，几个卖烤红薯和饭团的小贩被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差点把摊子掀了。小林空着两只手走在队列里，看着前面那些抱着纸箱子的同袍，心里酸溜溜的。
车队在码头外面等着。几辆黑色轿车，擦得锃亮，车门前站着卫兵。林铣十郎和寺内寿一上了头一辆，后面的车坐幕僚和卫队。车门一关，外面的军乐声和嘈杂声顿时被隔开了，车厢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林铣十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釜山街景。街边的朝鲜人低着脑袋走路，看见日本军车过来，往路边缩了缩。几个穿着白色短褂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林铣十郎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寺内君。”他开口了。
寺内寿一正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用手帕擦额头的汗。听到林铣叫他，侧过头来。
“朝鲜现在的问题很多。”林铣十郎开门见山，没绕弯子。
寺内寿一没说话，把手帕折好，放进口袋。
“原本属于朝鲜军的第十九师团和第二十师团，九月初进入满洲，后来划拨给了本庄繁的关东军。”林铣十郎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军报，“朝鲜半岛的野战力量，就成为了空白。”
他顿了一下。
“现在朝鲜军手里，只有守备队。铁道守备队，城市守备队，各港口要塞的警备队。野战部队？没有。一兵一卒都没有。第十九师团走了，第二十师团也走了。半岛上连一门野炮都找不出来。”
寺内寿一静静听着。他的手指在军帽的帽檐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当然知道朝鲜军被抽空了。这件事他在东京就听说了。大本营把朝鲜的两个常备师团全塞给了关东军，理由是“满洲事变需要增援”。可关东军在辽南被山东军和东北军打得灰头土脸，两个师团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朝鲜这边呢？空了。彻底空了。
“问题不止于此。”林铣十郎继续说，“原本在吉林延边图们江沿岸的梁朝奉，领导的朝鲜革命军，只不过是在北部打打游击。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可现在，他们变了。”
“变了？”寺内寿一终于开口。
“变了。”林铣十郎说，“关东军在吉林跟东北军对峙，图们江沿线的防线出现了真空。梁朝奉的朝鲜革命军趁机南下，已经大举进入朝鲜境内。现在不是打游击了，是正面跟我们的警备队对决。”
寺内寿一的眉毛动了一下。
“正面对决？”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不信。一群游击队，跟正规军正面打？朝鲜革命军才多少人？几百？上千？就这点人，敢跟守备队打正面？
“你别小看他们。”林铣十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图们江那边，山高林密，守备队的兵力本来就薄。一个中队守一个镇，一个大队守一个县。梁朝奉的人对地形比我们熟，今天打掉一个哨所，明天伏击一支巡逻队。等我们的大队人马赶到，他们早钻回山里了。一个月下来，守备队伤亡了六十多人。”
寺内寿一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伙人。”林铣十郎的声音压低了些，“比梁朝奉更难缠。”
“谁？”
“金元凤。义烈团。”
寺内寿一的眉头皱了一下。义烈团。这个名字他听过。十多年前在朝鲜总督府当参谋的时候，他就看过义烈团的档案。那个组织专门搞暗杀，炸警察署，炸总督府，杀日本官员。他们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徒，手段狠辣，行踪诡秘。1920年，义烈团的一个团员朴载赫往釜山警察署扔了一颗炸弹，炸死了好几个警察。那件事之后，总督府在全朝鲜撒网搜捕，抓了大半年，抓到的没几个。剩下的全跑了，跑到了中国，跑到了上海，跑到了吉林。
“义烈团现在的头子是金元凤。”林铣十郎说，“他人在中国，可他的手下在朝鲜。短短一个月，我们就损失了几十人。全是官员和基层军官。一个郡守，在上班的路上被人用刀捅死在巷子里。一个宪兵队长，晚上回家，推开门，门口绑着一颗手榴弹。一个铁路警务段的段长，在火车站台上被一枪打穿了脑袋，开枪的人混在人群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寺内寿一的嘴角绷紧了。
“几十人？”他问。
“三十七个。”林铣十郎说了一个精确的数字，“这还只是上报的。有些偏远地方，死了人，守备队压着不报，怕担责任。实际数字，估计在五十以上。”
寺内寿一没有再问。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已经驶出了釜山市区，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田埂上光秃秃的，几棵柿子树的叶子红了一半，在风里晃着。远处有山，不高，灰蒙蒙的，像一道低矮的墙。
“你的意思是，”寺内寿一慢慢地说，“第4师团到了朝鲜，需要给你们帮助？”
林铣十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寺内寿一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是同情，也说不上是幸灾乐祸，就是一个老军人看另一个老军人，彼此都清楚对方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寺内君。”林铣十郎说，“你觉得呢？”
寺内寿一把军帽重新戴上，帽檐压了压，遮住了半截额头。他没有再说话。车里的空气沉了下来，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车队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浅，露出大片的卵石滩。几个朝鲜小孩蹲在河滩上捡石子，看见车队来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其中一个小孩的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露出黑瘦的膝盖。他盯着驶过的轿车，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寺内寿一看了一眼那个小孩，收回目光。
“梁朝奉有多少人？”他忽然问。
“不清楚。”林铣十郎说，“上个月的情报说，他手底下能拉出来打的，大概三四百。可这个月又收了不少人。关东军在吉林把老百姓往南赶，赶过来的人里，有不少年轻力壮的，全投了梁朝奉。”
“武器呢？”
“杂。”林铣十郎说，“有从东北军手里流出来的步枪，有从我们守备队缴去的，还有不少是自制的土枪。可他们人多，地形熟，打游击够用了。”
寺内寿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第4师团两万五千人，全装全配，重炮、机枪、卡车、无线电，什么都有。拉到朝鲜来，打梁朝奉那几百人，跟拿大炮打蚊子没区别。可问题是，蚊子不在一个地方待着。你架好炮，它飞了。你收炮，它回来了。你驻下来，它半夜摸你哨。你追，它钻山。你封山，它从山沟里钻出去。
“金元凤呢？”寺内寿一又问。
“更难抓。”林铣十郎说，“他的人分散在汉城、釜山、平壤、大邱，每个城市都有。平时是商人，是伙计，是教书先生，是报馆的排字工。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颗炸弹。炸完了，混进人群里，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寺内寿一不说话了。
车驶过一个岗哨。路边的朝鲜警察看见军车，赶紧立正敬礼，腰弯得低低的，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林铣十郎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个警察，面无表情。
“梁朝奉的事，我可以应付。”林铣十郎说，“守备队虽然不强，但人多。把几个县的兵力集中起来，搞一次大规模的搜山，把梁朝奉的人从图们江沿岸往北推。推回吉林，让关东军去收拾他们。”
“金元凤呢？”寺内寿一问。
林铣十郎沉默了片刻。
“金元凤的事，”他说，“就不是守备队能解决的了。我需要宪兵队，需要特高课，需要情报网。这些你都有。第4师团有完整的宪兵编制，有野战情报班，有无线电侦听。寺内君，这些是我没有的。”
寺内寿一靠回座椅，闭上了眼。
他明白了。林铣十郎到码头来迎接，握手，微笑，拍照片，寒暄，全是铺垫。真正的目的在这辆车里。林铣十郎不是来欢迎他的，是来给他派活的。梁朝奉在明处，金元凤在暗处。明处的那个，林铣十郎自己能挡一挡。暗处的那个，得靠寺内的宪兵和情报班。
“我知道了。”寺内寿一说。眼睛没睁。
车又驶过一座桥。这次的桥宽一些，桥下的水也深一些，浑黄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桥头站着两个日本兵，端着枪，看见军车，立正。其中一个兵的靴子破了个口，脚趾头从里面露出来，他下意识地把那只脚往后缩了缩。
寺内寿一睁开眼，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第4师团刚上船的时候，他还想着到了朝鲜怎么整顿这群大阪兵。倒卖商品的事，赌罐头的事，金谷范三在电话里骂的那些话，他都记着。可现在看来，那些事跟眼前这摊子比起来，算个屁。梁朝奉的游击队，金元凤的暗杀团，几十条人命，几十个被炸死的官员和军官。这些才是朝鲜半岛现在的主旋律。
车驶进朝鲜军司令部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里的枫树红了一半，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几个朝鲜仆役垂手站在楼门口，穿着白布褂子，看见车来了，赶紧弯腰。林铣十郎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等寺内寿一。寺内寿一下了车，整了整军装，两人并肩走进大楼。
走廊里，一个参谋迎面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脸色不大好看。
“司令官阁下。”参谋立正，把电报递上去。
林铣十郎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变，可拿电报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把电报递给寺内寿一。
寺内寿一接过来。电报很短，就两行字：义烈团昨夜在汉城永登浦炸毁铁路桥一座，守备队死三人，伤七人。附：现场发现传单，署名义烈团。
寺内寿一把电报折好，递还给参谋。
“汉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林铣十郎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办公室里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一前一后，像两根沉默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