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号，釜山。
大阪师团的兵在港口附近的临时营房里歇了一天，说是休整，其实也没人闲着。码头旁边那几家杂货铺子，昨天下午就被人扫荡了一遍，连柜台底下压着的旧肥皂都让人翻出来买走了。小林中一什么也没捞着，他那三根烟早抽完了，兜里还剩最后四毛钱，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印子。
渡边曹长比他强点。背包里那两瓶清酒还在，没舍得喝。可他心里也痒痒，总想再倒腾点什么。在船上晃了三天，脚一踩上陆地，那颗大阪商人的心就活泛起来了。他拉上小林，又叫了山田、中村，还有同中队的七八个兵，凑了十来号人，说去釜山城里转转。
“转转”这个词，在大阪师团里是有特殊含义的。意思就是：看看有什么能倒腾的。
釜山城不大，港口区热闹，越往里走越冷清。街道两边的房子矮趴趴的，白墙灰瓦，屋檐压得低低的，有些屋顶上还晒着辣椒。街面上没几个人，偶尔走过一个穿白褂子的朝鲜老头，佝着背，脚步匆匆的，看见这一群穿黄军装的日本兵，脑袋往下一缩，贴着墙根溜过去了。
渡边走在最前面，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小林跟在他左边，山田在右边，中村殿后。十来个人排成一溜，把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占了大半。
“曹长，你看那边。”小林忽然扯了扯渡边的袖子。
渡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角有一家小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招牌，上面用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渡边不认识韩文，但看那招牌底下摆着的几口坛子，估摸着是个卖杂货的。铺子门口蹲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布褂子，正低着头在摘什么菜叶子。
渡边还没来得及走过去，街那头先传来了动静。
两个穿军装的人，从另一条巷子里拐出来，步子很大，走得摇摇摆摆的。军装是黄色的，跟日本兵的差不多，可领口的章不一样，臂章上绣着朝鲜总督府的标记。朝鲜军警备队的人。
渡边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盯着那两个人看。两个都是朝鲜人，二十来岁，脸上的肉横着长，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们走到那间小铺子门口，其中一个抬脚就往门里迈。老头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站起来想往后退，可后面就是墙，退不了。
“???!”老头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慌。
两个警备队的兵没理他。先进去的那个一把掀开柜台上的木板，底下露出一个布袋子，袋子口没扎紧，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东西。黄豆。大概三四斤的样子。另一个警备兵伸手就把袋子拎了出来，动作极快，像是练过千百遍的。
老头扑上去想抢，被第一个警备兵一巴掌扇在肩膀上，整个人趔趄着摔在地上。
渡边站在街对面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他当然不关心朝鲜老头挨不挨打。他关心的是那袋黄豆。三四斤黄豆，在东京不算什么，可在釜山这地方，在这会儿，那是好东西。日本国内粮食不够吃，从朝鲜往本土运的粮食一船一船的，可留在朝鲜的朝鲜人吃什么，没人管。釜山的米价涨了三倍，黄豆涨了五倍，能弄到三四斤黄豆，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
渡边回头看了小林一眼。小林也看着他。
“曹长，”小林低声说，“那两个是釜山警备队的。”
渡边点了点头。釜山警备队，说白了就是给日本人跑腿的朝鲜人。平时欺负老百姓比日本人还狠，狐假虎威的货色。要是两个正牌日本兵，渡边可能还得掂量掂量。可两个朝鲜棒子？那有什么好掂量的。
他迈步走了过去。
两个警备兵刚把黄豆袋子拎出来，正往怀里塞。渡边走到他们跟前，站定，两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们滴，什么滴干活。”
渡边那韩语，说是韩语，其实就夹杂着几个日语词和半生不熟的朝鲜话，说出来跟吵架似的。两个警备兵抬起头来，看见渡边领口的曹长衔，又看见他身后站着十来个日本兵，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其中一个警备兵开口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语速极快，手还比划着，大概是在解释什么。渡边一个字没听懂。另一个警备兵也跟着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跟说相声似的。可渡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那袋黄豆，没松开过。
“啊！”渡边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指着那两个警备兵，转过头对小林说：“不是日本人。”
小林凑近了看了看那两个人的领章和臂章。朝鲜总督府的标记，没错。可那军装穿在他们身上，跟偷来的似的，领子歪着，扣子错了一颗，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朝鲜人。”小林说。
“朝鲜棒子。”山田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两个警备兵都听见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渡边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两个警备兵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滴，”渡边指了指那袋黄豆，“放下。”
两个警备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可渡边没给他机会。渡边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离他最近那个警备兵的脸上。那巴掌又脆又响，打得那个警备兵的脑袋往旁边一甩，帽子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两圈。
另一个警备兵想跑，被小林和山田一左一右堵住了。小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山田从后面踹了一脚，那警备兵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磕在铺子的门板上，鼻血当时就淌下来了。
两个朝鲜警备兵被十来个人围着，拳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他们抱着脑袋缩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地喊，也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骂人。渡边踢了两脚，觉得不过瘾，弯腰把飞出去的那顶帽子捡起来，往那警备兵脸上一扔。
“滚。”渡边说。
两个警备兵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往巷子里跑。跑了几步，那个鼻子流血的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怨毒。山田往前追了一步，假装要追，那两个人撒腿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铺子门口安静下来了。
渡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袋黄豆。袋子口开着，撒出来一小把，黄澄澄的豆子滚在青石板上。他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回袋子里。捡完了，拎着袋子掂了掂。
“有三斤多。”他说。
老头还坐在地上，靠着墙根，两只手撑着地面，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看看渡边，又看看那袋黄豆，再看看地上散落的几片菜叶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渡边拎着黄豆袋子，走到老头跟前，蹲下来，跟老头平视。老头的眼珠子转了转，从黄豆袋子转到渡边脸上，又从渡边脸上转回黄豆袋子。
渡边用他那蹩脚的韩语说道：“你滴，不要的害怕。”
老头：“啊？”
渡边皱了皱眉，觉得老头没听懂。他又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包裹里，什么东西的干活。”
老头持续懵逼中。他的嘴张着，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渡边叹了口气。他伸手把那袋黄豆的口完全打开，凑到老头眼前，让老头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
“黄豆的干活。”渡边说。
小林在后面凑上来，低头看了一眼，说：“曹长，黄豆也能要。能要。”
渡边当然知道黄豆能要。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拉上了。三斤多黄豆，在釜山当地卖，能卖个不错的价格。可要是等到出发那天再卖，价钱还能再高。
可眼前这老头，得先打发掉。
渡边站起来，摸了摸身上。他的上衣口袋里还有半包“朝日”香烟，是上船前在横滨码头买的，省着抽，还剩半包。他把烟掏出来，抽出一根，蹲下去，把那根烟塞到老头嘴里。老头被这一下弄得不知所措，嘴唇夹着烟，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渡边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凑到老头嘴边。老头下意识地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他呛得咳嗽起来，可咳嗽完了，那根烟还夹在嘴里，没掉。
“日本烟的干活。”渡边指了指那根烟，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黄豆袋子，“这个给你。黄豆滴，归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滴，明白？”
老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那烟是崭新的，雪白的烟纸，金色的滤嘴，一看就是好东西。他又抬头看了看渡边，看了看渡边手里那袋黄豆，看了看地上撒出来的那几颗豆子。他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发出了声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但是一根烟换人家三斤黄豆，过分了吧。可以明抢，但是还给你递根烟。
渡边听不懂。但他猜老头是在说“好吧”或者“拿去吧”之类的话。因为老头说完了，把烟重新塞回嘴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弯着腰钻进了铺子。过了一会儿，他从铺子里头摸出一个小布袋子，塞到渡边手里。渡边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半斤左右的豆子，比刚才那袋小一圈，可豆子颗粒更饱满，一看就是挑出来的好货。
渡边笑了。他把两个袋子都拎在手里，站起来，冲老头点了点头。
老头叼着烟，靠在门框上，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气色。那根烟在他嘴里一明一灭的，烟气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秋天的阳光里散成一小团白雾。
渡边转过身，冲小林他们一挥手：“走。”
十来个人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小林凑上来，小声问：“曹长，咱们拿烟换豆子，亏不亏？”
渡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亏？”他反问道，“你知道这袋豆子到汉城能卖多少钱？到新义州能卖多少钱？三斤黄豆，在汉城至少值两块钱。我那根烟，在东京买的时候才几分钱。你说亏不亏？”
小林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那咱们再找几家铺子？”
“找。”渡边说，“不过得换法子了。不能老拿烟换。回头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卖粗布的，用粗布换。粗布在东京便宜，在釜山贵。”
山田在后面插嘴：“曹长，那俩朝鲜棒子会不会回去叫人？”
渡边哼了一声。“叫就叫。叫来了更好。叫来了，咱们就说是他们先抢老百姓的粮食，咱们见义勇为。朝鲜总督府要是敢管，让林铣十郎跟他们说去。咱们是客人，客人帮主人管管家里的耗子，有什么问题？”
山田想了想，觉得曹长说得对。
中村走在最后面，一直没吭声。他口袋里那条丝袜还揣着，他打算找个机会也拿出来换点东西。可看了看渡边手里的两袋黄豆，他又觉得丝袜换豆子好像有点亏。丝袜在东京卖一块五，在这儿怎么着也得两块。换豆子？那得换多少豆子才够本？
他正琢磨着，前面的渡边忽然停下来了。
巷子尽头有一排矮房子，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干萝卜。一个朝鲜女人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她抬起头来，看见一群日本兵从巷子里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她身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瘦得脸颊都陷进去了，一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盯着这群穿黄军装的人。
渡边看了那小女孩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袋黄豆，又抬头看了看那小女孩。
然后他把那袋小一点的豆子拎出来，走到那女人跟前，放在地上。那女人吓得往后缩了缩，可没敢动，眼睛死盯着那袋豆子。渡边没说话，转过身，招呼小林他们继续走。
“曹长，那袋豆子——”小林问。
“那袋小的是添头，本来就没算在账上。”渡边说，“走吧，去码头看看。”
十来个人跟着他拐过巷子，往港口方向去了。身后，那个朝鲜女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慢慢伸向那袋豆子，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朝渡边他们的背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可她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搂进怀里，站了起来，拉着小女孩进了屋。
巷子空了。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干了的辣椒叶，打了个旋又散了。
渡边带着人走远了，可他心里还在盘算。三斤豆子，卖了之后能赚多少，到了汉城能不能找到新的货源，新义州那边有没有人接应。他脑子里那本账，一刻都没停过。
小林走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曹长，你说咱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做买卖的？”
渡边瞥了他一眼，没回答。可走了几步之后，他嘟囔了一句：“打仗的兵也得吃饭。吃饭就得有买卖。不然吃什么？”
小林觉得这话有道理。
大阪师团在釜山的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码头上的货栈里堆着从日本运来的军用物资，可大阪师团的兵们更感兴趣的，是那些物资旁边的空当里，还能塞点什么进去。朝鲜的粮食被一船一船地运走，朝鲜的老百姓在饥饿里挣扎。可大阪师团的兵们不管这些。他们只管把能搞到的搞到手，把能卖出去的卖出去。从釜山到汉城，从汉城到新义州，这条路还长着呢。沿途有的是东西可以倒腾，有的是机会可以赚钱。
太阳偏西的时候，渡边带着人回到了临时营房。他把那袋黄豆塞进行李袋里，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层换洗衣服。然后他坐在铺上，掏出那包“朝日”香烟，数了数，还剩七根。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小林蹲在旁边，正在把白天换来的几块朝鲜粗布叠好，塞进背包。那粗布是他在码头旁边一个小摊上换的，用半包“golden bat”换了两匹，一匹蓝色一匹白色。他打算到了汉城再出手。
“曹长，”小林一边叠布一边说，“你说咱们到了新义州，还能倒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