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抵达兵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从韩复榘家出来，坐上车，刚到兵站门口，车还没停稳，一股香气就从车窗缝里钻了进来。
宋哲元顿了一下。
然后他不自觉地说了一句：
真香啊。
他摇下车窗，那股香气更浓了 —— 胡辣汤的辣香，混着炸果子的油香，混着包子的面香，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宋哲元又说了一句。
副官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军座！要不咱们再吃点？
宋哲元想了想。
他在韩复榘家，吃了小米粥、馒头、酱菜，压了压昨晚的酒。但那是清汤寡水，跟兵站这边的胡辣汤比起来，跟没吃一样。
宋哲元点了点头，行啊，再吃点。
没办法。
清汤寡水的日子长了，这种香味，是真的受不了。
他宋哲元也不是什么讲究人。西北军本来就是士兵和军官一起同吃，冯玉祥这点就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 士兵吃窝窝头，冯玉祥也吃窝窝头；没有咸菜，就干吃。整个西北军，能跟士兵一起吃窝窝头的，也就冯玉祥一个。
宋哲元跟着冯玉祥这么多年，也没学会什么讲究。
他下了车，跟着副官，往兵站的食堂走。
操场上，两万多人正在吃饭。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矮墙根上。一个个端着搪瓷饭盆，咕嘟咕嘟地喝胡辣汤，嘴里还叼着包子。
宋哲元走过去，炊事班的人看见他，吓了一跳，赶紧要敬礼。
宋哲元摆了摆手：吃你们的，我就是来再喝点汤。
他自己拿了个搪瓷饭盆，到大锅前面。炊事兵战战兢兢地给他舀了一勺胡辣汤。
宋哲元端着盆，找了个地方，站着喝。
第一口下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喝了一口。
辣。香。稠。暖。
他在西北军，天天吃的是什么？棒子面贴饼子，杂面窝头。能吃上一口白面，那就是过年。胡辣汤？那是河南人自己的小吃，西北军在潼关，哪有这个？
胡椒是啥？黄花是啥？木耳是啥？他这辈子没怎么吃过。
现在，一大盆胡辣汤，有胡椒有肉有黄花有木耳，稠乎乎的，有油有盐。
宋哲元喝了三口，额头上就见汗了。
他把盆往边上一放，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南瓜馅的。
甜丝丝的。
宋哲元嚼着包子，看着操场上吃饭的兵。
两万多人，都是他的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穿着灰白色的旧军装，有的膝盖上还打着补丁。但今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都吃得满头大汗。
他心里叹了口气。
张自忠来了。
他是从昨晚看完巷战，就没怎么睡。回到住处，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宿，今天一早，就来找宋哲元。
军座。
宋哲元回头，看见张自忠，点了点头。
荩臣，来了。
张自忠走到他身边，站定。
宋哲元看了他一眼：昨天没有出问题吧？
他说的 ，不是比武输赢的问题，是怕闹出事来 —— 比如西北军输急了，跟第七师的兵打起来，那麻烦就大了。
张自忠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昨天，输了 38 把大刀。
宋哲元端着胡辣汤的手，顿了一下。
38 把？
张自忠说，王大彪，一把。张虎，一把。斯钦都日的排，36 把。
宋哲元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汤，把盆放下。
38 把大刀。
这不是 38 把刀的事。这是 38 把刀背后的意思 —— 西北军的看家本事，大刀，白刃战，巷战，全输了。
而且输得干干净净。
张自忠把昨天比武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拼刺刀，输了。枪法，输了。巷战，两场，全输。第七师零伤亡。
宋哲元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能打的军队。中央军的嫡系，他见过。东北军的炮兵，他见过。但像第七师这样 —— 一个排，零伤亡，把他一个排全
了 —— 他没见过。
任重而道远啊。
宋哲元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张自忠没接话。
他知道宋哲元说的 任重而道远，不是说比武输了要练回来。
是说别的。
二十九军现在，虽然没有明确脱离西北军，但局面已经很微妙了。
冯玉祥的西北军总司令部，在西安。
可现在的西北军，早就不是当年的西北军了。
中原大战打完，冯玉祥被架空，西北军四分五裂。韩复榘投了老蒋，石友三反复无常，宋哲元带着残部退到潼关。
冯玉祥现在在西安，名义上还是西北军的老大。但实际上，能调得动的，也就宋哲元这一支了。其他的，鹿钟麟、孙连仲，各有各的心思，根本不听冯玉祥的。
老蒋现在，非要把二十九军调到河北去。
为什么？
老蒋要把宋哲元派去，就是要填这个空白。
可填空白是假。
真正的意思，是让宋哲元自立门户。
宋哲元是冯玉祥手里，最后一支完整的武装。把他调到河北，让他自己守，自己练，自己发展 —— 时间长了，他还是冯玉祥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就成河北的地方势力了。
冯玉祥，就彻底成光杆司令了。
这一点，宋哲元心里清楚。 冯玉祥心里也清楚。 老蒋心里更清楚。
可宋哲元能不去吗？
不去，就是抗命。老蒋中央军压过来，他这点人，在潼关待不住。
去，就是进了河北那个泥潭。北边是张学良的东北军，南边是冯诺的鲁豫，西边是阎锡山的晋绥军，东边是海。
四面都是强邻。
宋哲元端着胡辣汤，看着操场。
任重而道远。
他这一去河北，不是去驻防。
是去当一块夹心饼干。
上午九点。
宋哲元刚把汤喝完，副官跑过来。
军座，赵百川赵师长到了。
宋哲元放下盆，擦了擦嘴。
嗯？这么快？
他起身，整了整军装。
昨天晚上，他跟赵百川在师部见过面，那时候赵百川客客气气的，一个 26 岁的少将师长，对他毕恭毕敬。
但今天，赵百川来兵站，不是昨天那个排场。
宋哲元走到兵站门口。
他看见赵百川了。
赵百川还是那身卡其色的军装，脸上笑呵呵的。但他身后 ——
不是卫队。
是一个团。
整整齐齐的一个团，站在兵站外面的空地上。
黑压压的一片。
张自忠站在宋哲元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西北军这边，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吃饭的兵，一个个都停了嘴。有的端着盆，有的叼着包子，看着外面那一个团。
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先礼后兵。
昨天到现在，是礼。 昨天晚上请你吃饭，今天早上请你喝胡辣汤，包子随便吃。 现在，礼完了。
兵，来了。
郑州，不好过。
你宋哲元想从郑州走，走平汉线进河北？可以。 但得看看，我赵百川让不让你走。
赵百川笑呵呵地走过来。
宋军长！ 赵百川远远的就抬手敬礼
宋哲元回了个礼。
赵师长，我部叨扰许久，今日就启程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笑呵呵的。
但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赵百川看了一眼宋哲元身后，又看了一眼操场上那两万多灰头土脸的西北军兵，笑了。
宋军长， 他说，你也应该明白。
宋哲元看着他，没说话。
河北，你站不住。
赵百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宋哲元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河北站不住。
平津以南，到鲁豫边境，都是奉军和鲁军留下的缓冲区。张学良现在没派兵南下，但心里认为，河北就是奉军的。他现在没功夫 —— 一个需要老蒋的财政支持，一个是东北军主力都在关外，跟关东军对峙，抽不出来。
可等他腾出手来呢？
东北军早晚要进河北。
南边呢？冯诺的鲁豫，现在控制着河南。宋哲元进河北，等于在鲁豫和东北军之间，插了一根楔子。
张学良不会高兴。 冯诺也不会高兴。
赵百川今天带一个团来，不是来送行的。
是来告诉宋哲元：你去河北，可以。但你得清楚，河北不是你的地盘。你站不住。你想站住，就得靠鲁豫。
靠鲁豫，就得听鲁豫的。
宋哲元看着赵百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赵师长说的是。 他说，河北，确实不好站。
赵百川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