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笑的很苍白。
赵百川笑，宋哲元也笑。
可那笑，跟昨天晚上在师部宴会上的笑，完全不一样。昨天那是宾主尽欢，今天这笑，像两张纸糊在脸上，风一吹就掉。
两个人就那么笑着，站在兵站门口，一个穿着卡其色的鲁豫军装，一个穿着洗白了的西北军旧军装。身后，一个团的鲁豫兵，黑压压地站在空地上，枪上了肩，脸板着。
这笑，仿佛是给这个紧张的气氛，盖了个章，定了个论。
谈完了。
说开了。
谁都别装了。
宋哲元心里知道。
今天他要是不松口，这两万多人，就得交代在这。
不是赵百川想动手。是这两万多人，从郑州到河北，中间要过平汉线，要过鲁豫的地盘。人家一个团堵在门口，断你补给，断你交通，你走得了吗？
两万多人，没饭吃，没弹药，在郑州这一片，能撑几天？
那顿胡辣汤，是人家给的。 那顿包子，是人家给的。 你连饭都吃人家的，你跟人家谈什么条件？
赵百川没有让宋哲元思考太多。
他收起笑，开口道：
宋军长，该表态了。
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
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宋哲元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赵百川，脸上那层笑，慢慢褪了。
张自忠在后面，火气很大。
他手按在枪套上，指节都白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
昨天请你吃饭，今天带一个团堵门。先礼后兵，礼完了，兵就来了。这是拿枪顶着脑袋，让你表态。
可他也知道，这个火，发不出来。
不是不想发。
是发了也没用。
真打起来，他们打得过吗？
他张自忠是山东临清人。宋哲元是山东乐陵人。赵百川呢？也是山东人。
山东西边和山东东边的人，说到底，都是一家人。
可就是这一家人，现在拿枪顶着他的脑袋。
真打起来，郑州城里，第七师一个团，枪上了膛，迫击炮都架好了。他身后这两万多人，连早饭都还没吃完。
打得过吗？
昨天下午，巷战两场，他全看见了。
他一个排，在人家一个排面前，连影子都摸不着，就被全灭了。
现在人家一个团，他身后两万多人，拿什么打？
拿大刀吗？
张自忠咬了咬牙，把手从枪套上放了下来。
西北军这边，已经动起来了。
没吃完的，赶紧往嘴里塞。有个兵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手里端着搪瓷盆，一边嚼一边往自己的队伍那边跑。
吃完的，已经把手里的枪握紧了。
老套筒，汉阳造，有的枪栓都拉不开 —— 太久没擦了，锈了。但还是拉着，哗啦哗啦 地响。
操场上，两万多人，开始往自己的队形那边靠。
有的连长在喊：散开！散开！ 有的排长在骂：他妈的，别挤一块儿！
但谁都知道，这仗打不起来。
不是不想打。
是打不过。
宋哲元站在那儿，45 度看着天空。
天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十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有几只鸟在飞。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我要是非要去河北呢？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张自忠在后面，心里一紧。
赵百川笑了。
河北，您肯定是要去。 他说，但是带的，就不是你的兵了。
意思很明显。
河北这个地方，鲁豫也想要。
山东是鲁军的。河南是鲁军的。现在河北，空着。
如果把河北也拿下来，整个华北平原，就到手了。
冯诺手里，就有山东、河南、河北三省。
这三省，是什么概念？
山东有人口，河南有人口，河北有人口。加起来，直接管辖的人口，将达到八千万。
八千万人。
这是什么概念？
二战时期，整个德国，都没有八千万人。
一个手握中原人力、坐拥整个华北财富的民国第一军阀。
这不是
了。
这是国中之国。
而宋哲元，必须去河北。
他也只能去河北。
因为老蒋任命他，是河北省保安司令。
他不去，就是抗命。
去，就是进鲁豫的口袋。
赵百川看出来，宋哲元还在犹豫。
但他知道，这个犹豫，不全是没有可能。
宋哲元这种人，打了半辈子仗，不是吓大的。你拿一个团堵他门，他未必就服。
得给他看看，诚意。
赵百川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电文。
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电报房的戳子。
他把电文递给宋哲元。
宋哲元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吞并。
就两个字。
多余的一个也没有。
是徐树铮写的。
宋哲元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徐树铮。北洋时期段祺瑞的头号谋士，现在是冯诺的总参谋长。这个人，不写字则已，一写字，就一个字一个坑。
不是 。 不是 。 是 。
两个字，明明白白。
赵百川又开口了。
他知道宋哲元看完那两个字，心里在想什么。
宋军长， 他说，放心。
您还是二十九军军长，权力不会小。河北省保安司令，这个也不会变。
总司令要的，是统一整个华北的国防。
不是要您的兵权。
宋哲元抬起头，看着赵百川。
那要什么？
赵百川笑了笑。
要您这两万人，不再饿肚子。
然后，赵百川又拿出一份文件。
不是电文。
是一份清单。
物资拨付清单。
他把清单递给宋哲元。
宋哲元接过来，低头一看。
第一行：大洋，两千万元。
宋哲元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行：全员换装，美械。
春田步枪，汤姆逊冲锋枪，m1911 手枪。 还有军装，卡其色的作战服，统一发放。 还有卡车，多少辆，上面写着。 还有火炮，多少门，上面写着。
宋哲元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
他在西北军，当了多少年军长？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两千万元大洋。 全员换装美械。
他的兵，现在背着什么？ 老套筒，汉阳造，大刀。 穿着灰白色的旧军装，有的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现在，告诉他：换装。 全员。 美械。
张自忠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手笔？
他虽然站在后面，但他看见了清单上的数字。
两千万元。
全员美械。
这不是收买。 这是把整个二十九军的家底，全给你换一遍。
他张自忠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哪个军阀，这么花钱的。
冯玉祥当年，西北军穷得叮当响，一个兵一个月三块大洋，还经常欠着。 冯诺这边，一出手就是两千万，全员换装。
这他妈是什么概念？
宋哲元开始动摇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份清单，看着上面的字。
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是权。 不是地盘。 是他那两万多人。
跟着他的兵，从潼关出来，穿得破破烂烂，饿得面黄肌瘦。有的兵，鞋都穿烂了，光着脚走了一路。昨天到郑州，吃上一顿猪肉炖粉条，跟过年似的。今天早上喝胡辣汤，一个个喝得满头大汗。
他宋哲元，当军长的，对不起这些兵。
现在，清单上写着：全员换装美械。
不用再背着大刀了。 不用再拿着老套筒了。 不用再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了。
有饭吃。 有枪打。 有衣穿。
这条大腿，太粗了。
粗得他想不抱都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赵百川。
赵百川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
宋哲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清单，折好，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