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卧槽尼玛！
一个西北军的老兵油子，一边跑一边骂。
他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周。老周今年三十多了，在西北军混了十几年，从冯玉祥当旅长的时候，他就在。打过多少仗，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他从来没这么跑过。
五公里，二十分钟。
他妈的，这是跑五公里吗？这是要命。
老周一边跑，一边喘，一边骂。
啊——真他妈的累。
旁边另一个老兵油子，姓王，大家叫他老王。老王比老周还大两岁，今年三十五了，牙都掉了两颗。他跟在老周旁边，跑得呼哧带喘，脸憋得通红。
卧槽，老周突然停下来，盯着老王的口袋，你口袋里是啥？
老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没、没啥。
放屁！老周伸手就去掏，鼓鼓囊囊的，啥玩意儿？
老王躲了一下，没躲开。老周一把掏出来——
两个包子。
还是热乎的。
包子！老周眼睛都直了，你他妈从哪儿弄的？
刚才集合的时候，顺手拿的。老王嘿嘿一笑，把包子抢回来，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咋了？不行啊？
真不要脸，老周骂道，连吃带拿的。
你要脸，老王白了他一眼，你要脸你别吃啊。
我那是凭本事吃的！老周理直气壮，你这是偷！
偷个屁，老王说，人家炊事班班长说了，吃不了的可以带走。我这是光明正大拿的。
老周没话说了。
他看了看老王的口袋，咽了口唾沫。
分我一个呗。
踏马的，老周一边跑一边骂，刚才怎么没有抢上卡车呢？卧槽踏马的。
他说的是刚才集合完，卡车开过来的时候。
周康说了，集合好的，跟着车走。
可卡车就那么几辆，一万多人，哪能都坐上去？
跑得快的，爬上去了。
跑得慢的，没上去。
老周和老王，就属于跑得慢的。
他们俩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年轻力壮的兵，噌噌噌地爬上卡车，车厢板一拉，突突突地开走了。
他们俩在后面追，追了半天，没追上。
就是就是，老王在旁边附和，狗日的，卡车怎么这么快！跟不上呀。
两个人一边跑一边骂，骂卡车，骂周康，骂冯治安，骂老天爷。
但骂归骂，脚步没停。
因为他们知道，停了，就掉队了。
掉队了，就没新衣服穿了，没新枪拿了，没肉吃了。
不许掉队！保持队形！
第七师的士兵，同样跟着跑。
他们不是在跑五公里。
他们是在维持秩序。
第七师的二营，跟在三十七师的队伍后面，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第七师的兵，背着春田步枪，腰里别着汤姆逊，一边跑一边喊。
说你呢！快点归队！
一个第七师的战士，指着老周，大声喊道。
老周正跑着，被人一指，愣了一下。
喊谁呢？
喊你呢！那战士说，你看看你，跑哪儿去了？队伍在那边！
老周回头一看，自己确实跑偏了。队伍在左边，他跑到右边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往队伍那边靠。
路边，有个货摊。
卖烟的。
老周跑着跑着，眼睛一亮。
哎，等会儿！
他停下来，跑到货摊前面。
买包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拍在摊子上。
卧槽，你还有钱买烟。
路过的一个西北军兵，看着他，惊讶地说道。
老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老子攒了半年的军饷，买包烟怎么了？
不许买！归队！
那个第七师的战士跑过来，一把拉住老周。
就买包烟！老周挣扎着，很快的！
不行！第七师的战士说，二十分钟！五公里！你买烟的功夫，就掉队了！
老周还想争。
货摊老板拿起那张票子，看了一眼，然后——
你这钱，我们不认。
老板把票子扔回给老周。
老周愣了。
西北银行的票子，老板撇了撇嘴，在郑州，花不出去。
他指了指摊子上的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只收鲁豫银行票子、银元、铜板。
老周拿着那张西北银行的票子，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他攒了半年的军饷，在郑州，连包烟都买不了。
你这钱，老板又说了一句，跟擦屁股纸似的。
快跑！
他们的营长过来了。
营长姓刘，也是个老兵油子出身，跟老周是同乡。他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看见老周站在货摊前面，不跑了，气不打一处来。
上去就是一腿。
正踹在老周的屁股上。
老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营长！老周委屈地说，我就买包烟——
买个屁！刘营长骂道，没看见人家都在跑吗？你站这儿买烟？丢不丢人？
老周没话说了。
他看了一眼货摊老板，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西北银行的票子，咬了咬牙，把票子揣回口袋，继续跑。
看来这个老兵油子，确实是个老兵油子。
挨了一脚，屁事没有，跑起来比谁都快。
西北军的爷们！争口气！
冯治安也在跑。
他是三十七师师长，他可以坐车的。
周康说了，师长以上，可以坐车。
但冯治安没坐。
他跟在队伍中间，跟士兵一起跑。
不蒸馒头争口气呀。
他冯治安，打了半辈子仗，什么苦没吃过？五公里跑步，能难倒他？
他一边跑，一边喊。
都给我跟上！别掉队！
让人家第七师的看看，咱们西北军，不是孬种！
士兵们看着自己的师长，都在跑，也都咬着牙，往前冲。
第七师的士兵，在旁边看着。
他们的眼神，一个透露着不屑，一个透露着嫌弃。
不屑的是：就这？五公里都跑成这样？我们师里，五公里十八分钟及格，你们二十分钟还跑不下来？
嫌弃的是：你看看你们，军服破破烂烂，有的光着脚，有的叼着包子，有的还想半路买烟。这叫军队？这叫叫花子。
他们不说出来。
但眼神，比说出来还伤人。
大家都是老行伍了。
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的，顶天立地的爷们儿。
谁他妈的受得了这个？
老周跑着跑着，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第七师的战士。
那战士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嫌弃。
老周咬了咬牙。
他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把腰带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老王在旁边，也感觉到了。
他没说话，但也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你追我赶，往前跑。
加把劲呀，那么！
冯治安突然喊起号子来了。
他跑在队伍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嘿呦！
士兵们跟着应。
快点跑呀，那么！
嘿呦！
号子声，在郑州的街道上，回荡着。
一开始，只有冯治安一个人在喊。
后来，前面的几个排，跟着应。
再后来，整个三十七师，都跟着喊。
加把劲呀，那么！
嘿呦！
快点跑呀，那么！
嘿呦！
一万多人，喊着号子，往前跑。
尘土飞扬，脚步声震天。
路边的老百姓，都探出头来看。
第七师的士兵，也不喊了，就那么跟着跑，看着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喊着号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老周跑在队伍中间，喊得最响。
加把劲呀，那么！
嘿呦！
他一边喊，一边跑，一边喘。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被人瞧不起之后，憋出来的劲。
五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十七分钟。
三十七师的先头部队，跑到了物资中心门口。
周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怀表。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跑过来的队伍。
队伍还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兵在喘气，有的兵在弯腰，有的兵直接瘫在地上。
但他们，跑来了。
十七分钟。
比规定的二十分钟，早了三分钟。
周康把怀表合上。
还行。
还是那两个字。
但冯治安听见了。
他喘着气，看了一眼周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