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物资中心。
这个地方，不是军备战略仓库。
它是郑州军备战略仓库的一个分配站。
军备战略仓库，那是另外一回事。那种地方，肯定是不能随便去的。地址隐秘，安保等级太高，随便靠近就是枪毙。别说人了，就是一只鸟飞过去，都得看看是不是带了相机。
所以，如果要分发装备，就需要从战略仓库，先把物资拉到物资中心，再分发。
物资中心，就是干这个的。
它在郑州新城的边缘，一片开阔地。周围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壕沟，壕沟外面是巡逻道。每隔五十米，一个岗楼，岗楼里架着机枪。
周康拿着文件，站在物资中心大门口。
他看着下边的一群人。
三十七师的兵，刚跑完五公里，一个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有的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的直接瘫在地上，四仰八叉，跟死了一样。
有的人，跑吐了。
早上吃的胡辣汤，全吐出来了。
路边，一摊一摊的，深褐色的，还冒着热气。里面能看见没消化的包子皮，南瓜馅的，酸豆角豆腐馅的，都有。
不过这个也正常。
饿了这么久，突然一顿胡辣汤加包子，吃撑了，再跑五公里，不吐才怪。
周康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口了。
列队。
营连排，统计人数。
物资中心的大门，还没有打开。
两扇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铁门有三米高，上面刷着军绿色的漆，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门后面，是什么？
西北军的兵，站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看不见。
门太高了。
但他们能看见大门两边的围墙。
围墙是钢筋混凝土的，两米多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军事重地，禁止靠近。
围墙里面，露出一排库房的房顶。
这座物资中心，有十七个库房。
这十七个库房，每个占地都是长一百二十米，宽五十米的大型仓库。
什么概念？
一个库房，就是六千平方米。
十七个库房，就是十万零两千平方米。
西北军的人，站在墙外，看着那一排库房的房顶，看着那围墙上的铁丝网，看着那岗楼里的机枪，看着那巡逻的哨兵。
虽然是在墙外边，也能感觉出来 —— 这个物资中心，不便宜。
肯定是，不便宜。
老周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围墙，看着那岗楼，看着那铁丝网。
他咽了口唾沫。
老王， 他捅了捅旁边的老王，你说这里面，得有多少东西？
老王也仰着头，看了半天。
不知道， 他说，反正比咱们西北军的军械库，大一百倍。
老周没说话。
他想起了西北军的军械库。
潼关的军械库，就是一个大院子，几间土坯房，里面堆着些老套筒、汉阳造，还有几箱子弹。门口一个老兵看着，连条狗都没有。
跟这儿比？
跟这儿比个屁。
经过二十分钟的统计工作。
各营各连各排，人数报上来了。
冯治安听着统计结果，那叫一个得意。
一万一千三百七十五人。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没有一个掉队的。
老子的兵，就是好。
从潼关出来，一路走到郑州，没一个逃兵，没一个掉队的。刚才五公里跑步，也没一个掉队的。
他冯治安，带的兵，就是硬。
他看了一眼周康，想从周康脸上看出点什么。
周康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接过统计结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以营为单位，进入物资中心。
他说。
你们所有的武器，全部扔到那边的车上。
他指了指大门旁边的几辆卡车。
包括弹药，子弹带。
军服也是。
冯治安有点难以置信。
光屁股进吗？
他问了一句。
这个地方，虽然都是大老爷们，可是脱光了，是不是有点不好？
周康看了他一眼。
进去脱也行。
就这五个字。
冯治安没话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兵。
一万多人，看着他。
冯治安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脱衣服！
他下令。
准备领取物资！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是命令就是命令。
士兵们开始脱衣服。
有的脱得快，三两下就扒光了。有的脱得慢，磨磨蹭蹭，一件一件地脱。还有的，脱了上衣，裤子就是不脱，站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
裤子！ 连长在喊，裤子也脱！
长官，留条裤衩行不？ 一个兵问。
不行！ 连长说，周师长说了，军服也是！都脱！
那兵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把裤子也脱了。
操场上，一万多个大老爷们，白花花的一片。
有的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有的壮，膀大腰圆。有的身上有疤，枪伤的，刀伤的，烫的，各种疤。有的身上脏，一层泥，搓一搓能掉下来。
但大家都不在乎了。
脱都脱了，还在乎这个？
有些人，在交出自己的武器的时候，有点恋恋不舍。
老周手里攥着他那杆老套筒，摸了又摸。
我当兵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杆枪。
他喃喃地说。
那杆老套筒，枪托上全是包浆，油光锃亮的。枪管上的烤蓝，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迹斑斑。枪栓拉起来，哗啦哗啦 地响，跟要散架似的。
快别看了， 旁边的战友说，都锈死了，一点准头都没了。
你舍得？ 老周看了他一眼。
那战友笑了笑，把手里的大刀，往卡车上一扔。
的一声。
我怎么不舍的？ 他说，我连枪都没有。
老周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套筒，又看了看卡车上那一堆大刀、老套筒、汉阳造。
他咬了咬牙，把老套筒，也扔了上去。
的一声。
跟那堆武器，混在了一起。
然后他快速地脱掉自己的外套，高高兴兴地排队去了。
所有武器！所有武器！
第七师的二营，一个排长，拿着铁皮喇叭，不断强调。
他在卡车旁边走来走去，看着西北军的兵，把武器往车上扔。
手枪也算！匕首也算！刺刀也算！所有武器！
一个西北军的营长，走过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枪。
毛瑟 c96。
德国原厂的，新的。虽然是库存的，但是那也是新的呀。枪身烤蓝锃亮，握把上的木纹清晰，弹夹里压满了子弹。
这把枪，是他出潼关的新领的。平时舍不得用，擦得干干净净，睡觉都抱着。
手枪？
他问了一句。
那排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毛瑟 c96。
所有。
排长说。
我们没有它的子弹。
他拍了拍自己的腰间，示意他们看。
自己的 m1911。
我们的子弹，是点四五的。你的毛瑟，是七六三的。口径不一样，打不了。
那营长看着自己手里的毛瑟 c96，又看了看排长腰间的 m1911。
他咬了咬牙。
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换吧。
他把毛瑟 c96，放在了卡车上。
放的时候，手都在抖。
等到第一个营，光着脚，就穿着一条大裤衩子，走进物资中心的时候。
眼前的场景，让他们终身难忘。
啥也没有。
对，院子里啥也没有。
一大片空地，水泥地面，干干净净的，连个箱子都没有。
这不是逗人么？
啥也没有，让我们脱光了进来？
东西呢？
一个兵喊了一嗓子。
对呀，东西呢？
另一个兵也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
一万多人，光着脚，穿着大裤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跟一群傻子似的。
物资中心主任，张宁，站在院子中间。
他看着这群人，大裤衩子，颜色都不一致。
有的白，有的黑，还有红的。
红的那个，估计是把老婆的红秋裤改的。
还有的，大裤衩上破了个洞，露着半个屁股。
张宁忍住笑，对着后边喊了一声：
开六号库。
六号库的大门，向两边打开。
轰隆隆 ——
铁门摩擦着轨道，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
西北军的兵，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整整齐齐的物资箱，一个挨着一个，一排挨着一排，从库房门口，一直码到库房最里面。
木箱子，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字，印着编号，印着生产日期。
一箱，两箱，三箱……
数不清。
老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满满一库房的物资箱，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箱子。
在西北军，军械库就是几间土坯房，里面的箱子，数都数得过来。
这儿？
这儿一个库房，就比西北军整个军械库，多一百倍。
而且这还只是六号库。
还有十六个库房呢。
老周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刚才把老套筒扔了，扔得对。
换军服。
张宁又转头说道。
然后他看了看这群人，穿着大裤衩，颜色各异，有的还破了洞。
大裤衩，脱了吧。
他说。
给新的。
这就有点尴尬了是吧。
刚才穿着大裤衩，还不觉得什么。现在让把大裤衩也脱了，一丝不挂的，有点难为情呀。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动手。
有的用手捂着前面，有的转过身去，有的蹲下来。
一万多个大老爷们，在院子里，扭扭捏捏的，跟大姑娘似的。
张宁不耐烦了。
快点！都是老爷们，怕什么？
后面还有十几个营等着呢！
士兵们咬了咬牙，把大裤衩，也脱了。
白花花的一片，一丝不挂。
但是很快，他们就不难为情了。
因为崭新的卡其色军服，堆在了他们面前。
从军服，到内衣，到袜子，到军靴，一样一样，摆在他们面前。
卡其色作战服。
短夹克，工装裤，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有加固。颜色是正儿八经的卡其色，不是西北军那种洗得发白的灰白色。
战术腰带。
牛皮的，宽宽的，上面有挂环，可以挂子弹带，可以挂水壶，可以挂刺刀。腰带上的铜扣，锃亮锃亮的。
内衣。
棉布的，白色的，贴身的，软软的。很多人这辈子，都没穿过内衣。
袜子。
棉纱的，厚厚的，袜口有松紧，穿上不勒腿。
军靴。
牛皮的，高帮的，鞋底是橡胶的，防滑耐磨。靴筒上有鞋带，系紧了，脚在里面不晃。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套新的。
老周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一堆崭新的军服，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一件作战服，摸了摸。
布料厚实，针脚细密，卡其色正得很。
他又拿起一双军靴，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橡胶底，厚厚的，按一按，有弹性。
他这辈子，没穿过军靴。
在西北军，他穿的是布鞋，自己纳的鞋底，走不了几天就磨破了。后来鞋烂了，就光着脚走。
现在，一双牛皮军靴，摆在他面前。
还有袜子。
袜子可不是便宜的。
棉纱袜子，在这个年月，不是谁都穿得起的。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有穿过袜子。冬天冻脚，就用破布裹一裹，裹得跟粽子似的。夏天，就光着脚。
现在，一双厚厚的棉纱袜子，摆在他面前。
老周拿起那双袜子，摸了摸，软软的，暖暖的。
他的眼睛，有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