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衣服就换好了。
各个排的排长，也是。
但是都没有佩戴军衔。
这个不重要。
军衔那玩意儿，就是个牌子。现在衣服是新的，军靴是新的，人是精神的，比什么军衔都管用。
一个个的。
要么说，先敬罗衣后敬人。
衣服一换，军靴一穿，精神，那是真的精神。
刚才还破破烂烂的，跟叫花子似的。现在呢？卡其色作战服，笔挺笔挺的，工装裤扎进军靴里，战术腰带一系，整个人的腰板都直了。
老周站在队伍里，低头看了看自己。
新衣服，新裤子，新袜子，新军靴。
他抬起脚，看了看军靴的鞋底。
橡胶底，厚厚的，踩在地上， 地响，不硌脚。
他又摸了摸身上的作战服。
布料厚实，针脚细密，卡其色正得很。
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在西北军，他穿的是灰白色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冬天冻得直哆嗦，夏天闷得一身汗。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这儿，穿着崭新的卡其色作战服，踩着牛皮军靴，觉得自己跟换了个人似的。
也没有人坐在地上。
开玩笑呢。
新衣服，直接坐到水泥地上？
不舍得，也不愿意。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一个个小心翼翼的，生怕蹭脏了。换完了，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跟新兵蛋子似的。
有的兵，站累了，想蹲一会儿，蹲到一半，又站起来了。
怕把裤子蹲皱了。
有的兵，想靠在墙上，靠到一半，也闪开了。
怕把衣服蹭脏了。
现在的三十七师，仿佛军姿都硬气了几分。
不是装的。
是真的硬气。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身衣服一穿，腰板就直了，胸脯就挺了，眼神就亮了。
冯治安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自己的兵。
一万多人，整整齐齐地站着，卡其色一片，跟翻了麦浪似的。
他差点没认出来。
这还是他那支破破烂烂的三十七师吗？
这还是那支从潼关出来，光着脚、穿补丁衣服、拿老套筒的三十七师吗？
冯治安的鼻子，有点酸。
衣服换了一个小时。
一万人，全部换装完毕。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是新的。
内衣、袜子、作战服、工装裤、军靴、战术腰带。
一样不少。
张宁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了。
下边，就是重头戏了。
所有班长，所有军官，正副军官，全部到我这里集合。
张宁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要搞什么。
但是所有军官，排长，连长，营长，团长，还有两个旅长，都从队伍里走出来，去到张宁身边。
赵登禹，一零九旅旅长，高大威猛，一脸横肉，穿着新衣服，更显得威风凛凛。
王治邦，一一零旅旅长，瘦高个，戴着军帽，表情严肃。
两个旅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个团长，再后面是营长、连长、排长，乌泱泱一片，好几百号人。
各位大小长官， 张宁说道，跟我走。
他也中校。
级别也不低。
鲁豫的团长，一般都是中校。上校的不是没有，主要是一般都是师级军官兼任的，属于临时职位。
所以张宁这个中校，物资中心主任，级别跟团长平起平坐。
两个旅长，自然是相互谦让。
赵旅长先请。 王治邦说。
王旅长先请。 赵登禹说。
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并排走。
张宁把他们带到了五号库。
五号库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里面，存放的都是汤姆逊和手枪。
一进库房，军官们就愣住了。
整整齐齐的木箱子，一排一排，从门口码到最里面。箱子上印着字：汤姆逊冲锋枪m1911 手枪 点四五子弹。
鲁豫的军队，一线军官和班长，都是配发双枪的。
一把 m1911 手枪，一把汤姆逊冲锋枪。
这是规矩。
从班长到团长，都是双枪。
旅长以上，只有一把手枪。
为什么？
因为旅长以上，不用上前线拼刺刀了。他们在后方指挥，有一把手枪防身，就够了。
张宁拿着名单，开始给他们每一个人发枪。
先是四个团的团长。
各位团长， 张宁说道，武装带，m1911，还有一挺汤姆逊。
你们可以验枪。
四个团长，每人领到一条武装带，一把 m1911 手枪，一挺汤姆逊冲锋枪。
武装带是牛皮的，宽宽的，上面有枪套，有子弹袋，斜挎在肩上，跟电影里的美国大兵似的。
m1911 手枪，烤蓝锃亮，握把上的木纹清晰，弹夹里压满了点四五子弹。
汤姆逊冲锋枪，沉甸甸的，枪管上有散热片，弹鼓是五十发的，圆滚滚的，跟个小鼓似的。
一个团长拿起汤姆逊，掂了掂。
沉。
真沉。
但沉得踏实。
他拉了一下枪栓。
哗啦 ——
声音清脆，丝滑，一点卡顿都没有。
好枪。 他喃喃地说。
其他的人，也是这样。
营长，双枪。 连长，双枪。 排长，双枪。 班长，双枪。
从团长到班长，一人一把 m1911，一挺汤姆逊，一条武装带。
发枪的速度很快。
张宁念名字，旁边的士兵递枪，领到枪的军官，站到一边验枪。
库房里，哗啦哗啦 的拉枪栓声，此起彼伏。
但是两个旅长，就不是了。
赵登禹和王治邦，每人只领到了一支 m1911 手枪。
一条武装带，一把手枪。
没有汤姆逊。
赵登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 m1911，又看了看旁边团长手里的汤姆逊。
他愣了一下。
我们没有别的了？
他问了一句。
张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了。
他说。
旅长，只有一支手枪。
赵登禹没说话。
他看了看手里的 m1911，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营长、连长，一个个腰里别着 m1911，手里端着汤姆逊，威风凛凛的。
他这个旅长，反而只有一把手枪。
这叫什么事儿？
但他也没说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
旅长以上，不用上前线，要汤姆逊也没用。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那个，对自己毛瑟 c96 依依不舍的营长，在领到汤姆逊和 m1911 之后，一点都没客气。
他把毛瑟 c96 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先拿起 m1911，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又摸了摸握把，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起汤姆逊，端在手里，掂了掂。
沉。
真沉。
但沉得舒服。
他把弹鼓装上， 一声，卡紧了。
然后他拉了一下枪栓。
咔哒 ——
枪栓复位的声音，清脆悦耳，跟弹琴似的。
哎呦我去！
那营长眼睛都亮了。
这枪声音，这么清脆吗？
他又拉了一下。
咔哒 ——
好枪！ 他忍不住喊了一嗓子，真是好枪！
旁边的军官们，也都在验枪。
哗啦 —— 叮！咔哒 —— 叮！哗啦 —— 叮！
整个五号库里，全是拉枪栓的声音，跟奏乐似的。
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刚才脱衣服的难为情，全忘了。
现在，手里有枪了。
而且是好枪。
外边，八号库。
所有士兵，在第七师战士的组织下，排队领枪。
八号库的大门，也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的木箱子，全是春田步枪。
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支春田步枪。
崭新的枪身，泛着幽幽的烤蓝。
枪托是胡桃木的，纹理清晰，油光锃亮。
枪管是精钢的，膛线密密的，准星照门，规规矩矩。
枪机丝滑。
老周排在队伍里，等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了。
第七师的战士，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春田，递给他。
下一个。
老周接过枪。
沉甸甸的。
他端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崭新的。
烤蓝幽幽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枪托上的木纹，清清楚楚。
他摸了摸枪身，又摸了摸枪托，然后，他拉动了枪机。
吧嗒！
枪栓拉开的声音，清脆，丝滑，一点卡顿都没有。
哎呦我去。
老周眼睛都直了。
他又推回去。
吧嗒！
吼吼吼！ 老周乐了，再听一次！
他又拉开。
吧嗒！
再听一次！
吧嗒！
老周跟个孩子似的，拉了推，推了拉，吧嗒吧嗒 地响个不停。
旁边的老王，也领到了一支春田。
他也在拉枪栓。
吧嗒！
哎呦我去。
吧嗒！
这枪，真顺溜。
吧嗒！
比咱那老套筒，强一百倍。
整个八号库门口，全是 吧嗒吧嗒 的声音。
一万多个兵，每人一支春田，都在拉枪栓，都在听那声 。
吧嗒！吧嗒！吧嗒！
跟下雨似的。
老周端着春田，站在队伍里，越看越喜欢。
他想起了刚才扔掉的那杆老套筒。
枪托上全是包浆，枪管锈迹斑斑，枪栓拉起来 哗啦哗啦 地响，跟要散架似的。
打一枪，得拉半天枪栓。
有时候还卡壳。
现在呢？
现在手里这支春田，崭新的，烤蓝幽幽的，枪机丝滑， 一声，干净利落。
他又拉了一下。
吧嗒！
好枪。 他喃喃地说，真是好枪。
他看了看旁边的老王。
老王也端着春田，在拉枪栓，吧嗒吧嗒 地响，脸上笑开了花。
老王， 老周说，你说，咱这算是，翻身了？
老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春田，又看了看身上的卡其色作战服，又看了看脚上的军靴。
他笑了。
翻身了。
他说。
彻底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