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四平镇外的空地上。
十月的东北,天亮得晚。十点多,太阳才爬过东边的山梁,把光铺在这片刚收割完的黄土地上。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光秃秃的田垄上,偶尔立着几个稻草人,身上的破布条在风里飘着。
日本人搭的那个主席台,就在这片空地正中间。
木头架子,木板钉的,铺着红布。红布是新的,颜色艳得刺眼。主席台两边,插着两面旗。
一面,是日本的旭日旗。红太阳在中间,白底子,风一吹,哗啦啦 地响。
另一面,是青天白日旗。
主席台两边,站着两排士兵。
一边,是日本兵。
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端着三八大盖,刺刀上了尖。一个个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一排木桩子。
另一边,是东北军。
穿着蓝布军装,冲锋枪,清一色得汤姆逊冲锋枪。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对面的日本兵。
两边,隔着十来米。
就十来米。
这十来米,中间是空地。
空地上,连一根草都没有。
两边的士兵,隔着这十来米,互相盯着。
日本兵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傲慢。
不屑。
觉得对面这些东北军,都是废物,都是吸鸦片的,都是一打就跑的。
东北军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仇恨。
燃烧着的仇恨。
他们的老家,被日本人占了。
他们的长官,有的战死了,有的被俘了。
他们的战友,在辽阳战役、在长春南门,被日本人打死了。
现在,他们站在这儿,隔着十来米,看着打死他们战友的日本人。
你说,他们的眼神,能友好吗?
有人,攥着枪的手,青筋暴起。
有人,咬着牙,腮帮子鼓着。
有人,眼睛里,已经冒火了。
要不是军官在后面盯着。
要不是今天是换俘的日子。
要不是记者在这儿。
这些东北军,早就冲上去了。
早就端着刺刀,跟日本人,拼了。
但是,今天不行。
今天是换俘。
得忍着。
日本兵那边,也不是完全不怕。
他们知道,老边战役,第二炮兵联队全灭。
辽阳战役,多门二郎被俘,冈村宁次被俘。
所以,他们虽然表面上傲慢,实际上,手都按在枪机上,随时准备开打。
十来米的距离。
两边,一触即发。
记者们,挤在主席台前面。
日本的记者,举着相机,咔嚓咔嚓 地拍。
还有几个外国记者,美国的、英国的,举着相机,咔嚓咔嚓 地拍。
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些记者,也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出来,今天这个场面,不和谐。
两边的士兵,互相盯着,眼神里全是火。
这哪里是 化干戈为玉帛?
这分明是,两只老虎,隔着一条缝,互相龇牙。
但是,他们不管。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镜头。
越不和谐,越有新闻价值。
越紧张,越有看点。
咔嚓咔嚓 地拍。
本庄繁,从关东军那边的帐篷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领口的领章,擦得锃亮。
肩上的将星,金灿灿的。
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乌木的,柄上镶着铜。
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日本式的笑。
嘴角翘着,眼睛眯着,看着挺客气。
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他身边,跟着板垣征四郎,还有土肥原贤二。
板垣征四郎,穿着军装,脸色阴沉。
土肥原贤二,穿着军装,面无表情。
三个人,并排,往主席台走。
日本兵那边,看见本庄繁过来,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一声喊,整齐划一。
东北军这边,没人敬礼。
就那么,站着,看着。
眼神里,全是冷。
本庄繁,假装没看见。
他继续走,脸上还带着笑。
东北军这边,荣臻也出来了。
荣臻,穿着一身东北军的军装。
中将军衔,肩章是金色的。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冷静。
他脸上,没有笑。
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身边,跟着张廷枢。
张廷枢,穿着东北军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他手里,还攥着多门二郎的胳膊。
多门二郎,走在中间。
他脸色灰白,军装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一个多月的战俘生活,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师团长,折磨得脱了形。
他低着头,不说话。
日本兵那边,看见多门二郎出来,眼神都变了。
那是,他们的师团长。
被俘虏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要回去了。
东北军这边,看见多门二郎,眼神更冷了。
就是这个老鬼子。
指挥第二师团,在东北,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现在,要换回去了。
张廷枢,攥着多门二郎的胳膊,攥得更紧了。
多门二郎,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没敢吱声。
主席台,是木头搭的,两级台阶。
本庄繁先上了台,站在左边。
荣臻后上来,站在右边。
两个人,隔着中间的一张桌子,面对面站着。
桌子上,放着几份文件。
本庄繁,看着荣臻。
荣臻,看着本庄繁。
本庄繁,笑了。
那种,日本式的笑,嘴角翘着,眼睛眯着。
荣臻,没有笑。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本庄繁。
两个人,都笑了。
不。
本庄繁笑了。
荣臻,没笑。
记者们,咔嚓咔嚓 地拍。
拍本庄繁的假笑。
拍荣臻的冷脸。
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本庄繁,伸出手。
他要跟荣臻握手。
荣臻,愣了一下。
他看着本庄繁伸过来的那只手。
白白的,胖胖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
这只手,指挥过关东军。
这只手,签过命令,让关东军,在东北,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这只手,杀过多少东北军的士兵?
占过多少东北的土地?
抢过多少东北的粮食?
现在,这只手,伸过来,要跟他握手。
荣臻,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他甚至,想转身就走。
但是,他不能。
为什么?
因为,记者在这儿。
全世界的记者,都在这儿。
你不握?
那就是,你态度不好。
你就是,没有诚意。
人家本庄繁,都伸出手了,你不握?
那明天,报纸上就会写 ——
东北军将领,傲慢无礼,拒绝与关东军代表握手。
这个黑锅,他不背。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身后,站着张作相。
张作相,在日本人手里,关了一个多月。
现在,要换回来了。
他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耽误了换俘。
张作相,还在日本人手里呢。
所以,荣臻,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咔嚓!咔嚓!咔嚓!
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
这个镜头,太重要了。
日本关东军司令官,与东北军参谋长,亲切握手。
这个照片,明天就会登上,日本的报纸,满洲国的报纸,甚至,民国的报纸。
但是,只有旁边的人,才看得清楚。
荣臻的手,是凉的。
是硬的。
是僵硬的。
他握得,很敷衍。
只是,指尖,碰了碰本庄繁的手掌。
本庄繁,握着荣臻的手。
摇了摇。
然后,他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荣臻的手背。
那副亲热劲儿,跟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似的。
荣参谋长。
本庄繁,笑着说。
久仰久仰。
荣臻,也笑了笑。
但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本庄司令官。
他说。
久仰久仰。
两个人,握着手,笑着,对视着。
谁也不先松开。
旁边的张廷枢,看得直翻白眼。
他在心里骂 ——
他妈的,握个手,握个没完了。
你们两个,昨天还在互相开枪呢。
今天,就握上手了。
他妈的,日本人,真是不要脸。
握了大概有五秒钟。
荣臻,先松开了手。
他觉得,再握下去,他自己都要吐了。
本庄繁,也松开了手。
他脸上,还是那种笑。
荣参谋长。
本庄繁说。
此次换俘,是我们两军,化干戈为玉帛的,重要一步。
希望,我们以后,能够和平共处。
荣臻,看着本庄繁。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 ——
东北军不与日寇苟合。
空气,凝固了。
本庄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嘴角还翘着,眼睛还眯着。
但是,那笑,僵了。
像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
记者们,咔嚓咔嚓 地拍。
这个镜头,太重要了。
日本关东军司令官,与东北军参谋长,握手之后,东北军参谋长,当场拒绝 和平共处。
这个照片,明天,又是头版。
旁边的板垣征四郎,脸色变了。
土肥原贤二,眼睛眯了起来。
张廷枢,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在心里,给荣臻,竖了个大拇指。
本庄繁,毕竟是老油条。
他僵了两秒钟,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笑。
虽然,笑得很僵硬。
他理解。
毕竟,都是生死之交了。
你要我死。
我要你死。
这种交情,你指望我跟你 和平共处?
做梦。
记者们,又 咔嚓咔嚓 地拍。
仪式,正式开始了。
第一项,交换文书。
本庄繁,签了一份文件。
荣臻,签了一份文件。
然后,两个人,交换了文件。
签字的时候,荣臻的笔,很稳。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清楚。
本庄繁的笔,也很稳。
但是,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刚才,荣臻那一句话,东北军不与日寇苟合,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咔嚓咔嚓 地拍。
第二项,交换多门二郎和张作相。
多门二郎,从主席台右边,走上来。
张作相,从主席台左边,走上来。
两个人,在主席台中间,相遇了。
多门二郎,看着张作相。
张作相,看着多门二郎。
两个人,都是中将。
都是,当了一个多月俘虏的人。
现在,交换了。
多门二郎,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复杂。
恨吗?
恨。
这个老家伙,在东北军手里,关了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天天被盯着。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张作相,也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是,平静底下,是冰。
两个人,擦肩而过。
没有说话。
没有对视。
就那么,从对方身边,走过去。
多门二郎,走到关东军那边。
板垣征四郎,迎上来,给他敬了个礼。
多门二郎,回了个礼。
然后,跟着板垣,走了。
张作相,走到东北军那边。
荣臻,迎上来,扶着他。
辅帅,您没事吧?
张作相,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
然后,跟着荣臻,走了。
咔嚓咔嚓 地拍。
第三项,交换骑兵俘虏。
一千个日本骑兵,从关东军那边的营地里,被押出来。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军装,低着头,走得很慢。
一个多月,在战俘营里,吃不好,睡不好,一个个面黄肌瘦。
一千个东北军战俘,从东北军那边的营地里,被押出来。
他们也穿着脏兮兮的军装,低着头,走得很慢。
在吉林的战俘营里,一个多月,也没吃好,没睡好。
两边的人,走到中间,相遇了。
然后,交换。
日本骑兵,往东北军那边走。
东北军战俘,往关东军那边走。
两边,交错而过。
但是,走着走着,有人,抬起了头。
一个东北军战俘,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日本骑兵。
那个日本骑兵,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那眼神里,有什么?
有恨。
有怕。
有怨。
有不甘。
然后,两个人,又都低下了头。
继续走。
但是,就这一秒钟的对视,旁边的记者,拍到了。
咔嚓!
这个照片,太有冲击力了。
一个中国兵,和一个日本兵,在中间地带,对视。
眼神里,全是仇恨。
两边,交错而过。
没有说话。
没有对视。
就那么,低着头,走过去。
但是,那种气氛,那种仇恨,那种你死我活的紧张感,弥漫在整个空地上。
咔嚓咔嚓 地拍。
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
这个场面,太有冲击力了。
一千个日本兵,和一千个中国兵,在中间地带,擦肩而过。
仪式,结束了。
本庄繁,又转过头,看着荣臻。
他又伸出了手。
荣臻,心里,骂了一句。
他妈的,又握?
但是,他还是伸出了手。
两个人,又握了握。
希望,我们以后,和平共处。
本庄繁说。
荣臻,看着本庄繁。
他又说了一遍 ——
东北军不与日寇苟合。